李維榕專欄

真正的成家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這是一對年輕的夫婦，結婚才三年，就表示出現問題。問他們出了什麼問題？他們又說不出來。

這是治療師最怕面對的場面；當事人覺得沒有問題，就沒有發掘問題的理由。但是他們雖然否認問題，卻坐在那裏欲言又止，完全沒有散會的意願。

我們只好靜靜等待，看看他們有何表示。很快就察覺，這對小夫妻說話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女的好像是男的導師，一步一步地引導他說話；男的對於每一個話題，都要思量很久，等到我們脖子都長了，他才說出話來。

有趣的是，他說起話來，倒是有條有理。也許是因為每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並非隨意發言。

他說自己不善表達，也很少說話。這次的婚姻治療也是妻子把他叫來的，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麼需要討論。

妻子終於承認，他們為什麼這般提心吊膽，是因為一不小心，雙方都會爆炸，一發不可收拾。怪不得兩人說起話來，不像一對年輕夫婦，更像是老師在引導一個生怕說錯話的小學生。

他們認為這是避免矛盾的好辦法，但是這種步步為營的溝通規範，實在彆扭，稍為不耐煩的人都受不了。而妻子本身是個說話爽快的人，現在與丈夫發展出這種互動方式，看來實在有點誇張。其實這種共處方式，實在很難維持，其本身就是造成久不久就會大爆炸的禍根。

這讓我想起婚姻研究學者John Gottman 的一項重要研究。他發展了一組指標，可以預測一段婚姻是否會以離婚終結，其準確性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這些預測指標包括他的「四個騎兵」（four horsemen）， 即是

- criticism：批評

- contempt：藐視

- defensiveness：防禦性

- stonewalling：冷處理

在這些預測離婚率的指標中，Gottman 認為藐視是其中最具殺傷力的。這對小夫妻雖然在人前說話小心，但是當一個成為導師，一個成為需要被引導的學生，這種互動模式也是一種藐視，一種強勢和弱勢的對比。因此即使他們沒有提出婚姻的問題，只從他們的互動模式，對他們的問題也可見一斑。

是否說我們因此就可以預測這一段婚姻將會以離婚收場？當然不是。Gottman的離婚準則也不是沒有受到非議。但是兩個小夫妻活得如此不痛快，而且不表達猶可，一表達就會弄到情緒失控，這終歸不是一段健康的關係。

其實我們對這女方的原生家庭十分熟識。在她沒有結婚之前，就已經花了很多時間協助她從父母的關係抽身。當時她的父母也是貌合神離，她自少就擔任了維持父母婚姻的工作。十歲時就寫信到電台請求主持人去輔導父母的問題，把父親氣壞了，與母親的關係也是一直又愛又恨。

現在她自己成家了，本來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因為一段成功的婚姻，是一個可以讓我們修補上一代創傷的好機會。偏偏她選擇的男人，也是來自一個很不安定的家庭，不但很難保護自己的妻子，甚至很多事情都要依賴她。有一段時間他住在女方家中，寄人籬下，一早就習慣了處身弱勢。他一方面很怕失去女方，一方面又受不了她的處處引導，唯一反應就是盡量不聲不響，忍不住時就來一次大發作。

他愈是這樣，她就愈覺得自己要提供所有能量，主持大局。她說：「我要培育那個藏在他心中沒有長大的孩子！」我想；不但要照顧一個變成孩子的丈夫，還要照顧他心中那個沒有長大的孩子，從一個問題家庭走入另一個問題家庭，怪不得她自己也會不時情緒失控。

好在他們的治療師回應她說：「你知道嗎？我的妻子對我說：千萬不要回家來做她的治療師！」

她聽了有點訝異。長年都在接受心理治療，漸漸也分不清自己的角色，以為自己是丈夫的治療師。我們有另一個病人，最近也是闖入醫院的醫生室，扮作自己是醫生，結果被轟走。也許治療師與病人的角色，的確會給人帶來一種身份混淆。

但是男人真的喜歡妻子變成自己的治療師嗎？我們問他。

他如常地望着前方久久不語，我們以為又要等到天長地久，沒想他突然轉過來，對着妻子說：「有時我知道自己需要你的協助，因為我處理人際關係的能力不高，但是有時我實在不喜歡你老是對我指指點點。」

第一次聽到男人說出他的心聲。原來他並非不善言辭，只是有些真話，實在很難啟齒，因為說出了就要面對對方的反應。

一旦表達心態，發覺女方並沒有因而大發雷霆。男的開始壯胆，他繼續說：「也許在這裡一個安全的環境，我們可以改變我們現有的模式，學習自己處理自己的問題？」

對於男人的突破，我們的治療團隊都很興奮。尤其是他們的治療師，因為夫妻必須找到關係被卡住的地方和改善關係的動力，治療才有可能開始。

尤其年輕夫婦，如果缺乏一起解決問題的意願和合作，就只會把上一代的問題遺傳下來，沒有真正的「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