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背着父母太重了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我又見到這個二十歲的青年人，上次見他是四個月前，那次他告訴我：「我與母親更像情人，太噁心了！」

父母聽了這些話當然很痛心。特別是父親，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與妻子的疏離，會造成孩子對他的拒絕甚至攻擊。他甚至不覺得自己與妻子有問題，「老夫老妻，不都是這樣嗎？我是愛老婆的，只是不會把情情愛愛掛在嘴邊。」他當然知道妻子與兒子關係密切，但是母子情深，是理所當然的事。在我們第一次見面後，他也努力地對妻子增加一點關懷，只是這對青年人來說，不單不夠踏實，還會責怪父親在做戲。

怎樣才夠踏實？我問青年人，他究竟希望有怎樣的父母？他說：「我希望我的媽媽是溫柔的，而爸爸不是優柔寡斷的！」

青年人這一番說話，讓我們對這家庭又有更深入的探索。原來自少他的母親就有很大的情緒爆發，嚴重時甚至會出現休克，要把她送進醫院去搶救。很多男人都害怕面對妻子這般強烈的情緒表達，這父親也被嚇壞了。他的處理方法就是敬而遠之，不敢靠近。漸漸地，就造成夫妻之間的疏遠，孩子乘虛而入，成為母親的心腹。

母親也說，上次聽到兒子形容自己成了母親的情人，她也嚇了一跳。仔細思量，想起每次碰到丈夫無法滿足她的情感需要時，就覺得兒子特別貼心。她每次表達情緒，丈夫都會覺得她無理取鬧、不理她；兒子卻會伴着她、安撫她、哄她，為她做些小事情。三人行，丈夫不是走在前，就是走在後，只有兒子與她手拉手，十個指頭貼緊在一起。父親成為局外人，一早被推出母子的同盟。

在我們這個文化的家庭結構中，這個現象是很普遍的。那就是當夫妻離心，他們的孩子，很容易就會扮演一個彌補父親或母親情感需要的角色。這種情況在孩子年幼時也可以說是正常，但是長久不變，就會造成孩子在情感上無法離開父母，這也常常是造成各種孩子心理病的根源。

這是一個家庭治療十分重要的理論，有人稱之為三角關係。處理的方法，就是要「去三角」，讓孩子離開這個三角位置，發展自我的意識，而不是一味承受上一代解決不了的情懷。

但是三角關係的位置，也是最難離開的位置！很多孩子的拒學、焦慮、憂鬱、飲食障礙，以及很多其他精神健康問題，都是基於孩子卡在這個位置久久不能抽身。並非他們不想走，只是長年扮演了維持父母平衡的角色，心理上就是無法放下。很多人不明白這個道理，還不斷鼓勵父母要多關心孩子，其實孩子在這時候最需要看到的是父母關心對方，而不是自己。

長期卡在三角關係的孩子，心中總是有一種不安全感，總是覺得一走開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這個青年人也不例外，他說從小到大，總是覺得不安全，總是無法相信人。父母尤其不可信，母親那長期不滿的強烈情緒，這也是讓他焦慮的原因。但是在家中只有他可以為她排解，難怪他那麼怨恨父親。

我問他：「你是否一直在等你的爸爸來救你？」

他停頓了很久，終於承認：「是的，但是他什麼也沒有做，只把老婆推給我就算，我覺得他應該負起自己的責任！」

父親終於聽明白了，他開始去接近妻子，但是多年來備受孩子的行為所困擾，他的眼睛只看見孩子，與妻子溝通起來就彼此都詞不達意。兒子看得十分不以為然，他自己與母親已經達到不言而喻的境界，而父親卻像個初學說話的嬰兒，咿咿啞啞，總是碰釘。青年人在旁又氣又急，不明白為何老爸對老媽的需要是如此無知和反應笨拙。他不知道，當一個孩子變得比父親更知道母親的需要時，這可能正正就是他被卡住或變成宅男不能離家的原因。好在他很快就看厭了，起初還忍不住指導父親怎樣與老婆交談，後來也失去興趣了，不想老是把關注力放在父母身上。對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來說，這才是適合年齡的行為。

我希望這對父母嘗試改善夫婦關係，並非全為了兒子。因為孩子是要離家的，父母總要進入「空巢」的階段，執着手一起老去，總比同床異夢來得幸福，孩子看到也會感到安慰。所以說，父母活得好，是給孩子最好的禮物。

但是不管爸媽能否改變，孩子都要變，否則孩子就成為上一代矛盾的犧牲品。

可幸的是，青年人在我們上次見面後不久，就搬到大學附近居住，還打算盡快返回大學生活，雖然他心中仍帶着萬分的惶恐。他要去的地方需要他集中精力來應付，不能背着父母上路，否則這個擔子就重了。

長大離家並非理所當然，中間往往出現一些枝節。放不下父母，是最常出現的問題。為了合理化長大不離家，孩子甚至會出現病徵，當然這一切都是潛意識的作為，沒有人說孩子故意生病了。雖然有時孩子真的想病，也可以病起來的，所以這一般都稱為心理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