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父子對峙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文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這個孩子只有十一歲,說起話來十分老成,內容有條有理、語氣充滿自信。問他怎麼學到如此對答如流,他說:「是打遊戲機學來的。」


我不知道哪個遊戲會教人這樣說話,只看到孩子的父親唉聲嘆氣,對兒子數落一頓後,他說:「我完全沒有辦法,怎樣也教不來,我說一句,他說十句,簡直是『頂心柱』,真累!」


母親在旁不斷打氣:「慢慢來,你不要老是動氣,孩子已經有進步,我們要向前看!」


很快就發現,孩子對父親十分抗拒,他說:「他只會駡人,我做不是、不做也不是,老是說我錯!他一說話,我就閉氣,他的話我其實一點也沒有聽到!」


我們正在量度孩子對父母交談的生理反應,發覺他真的是不停地閉氣,讓自己抽離。即使如此,他面對父母交談時,心率仍然飆升到每分鐘一百五十多下,手汗也直冒,表示他也控制不了身體的自然激動。


孩子的問題是脾氣暴戾和打人,自幼就是不停闖禍。他在六歲前,都是跟着父親和祖母生活。父親是搭棚師傅,搭棚是香港建築特色,也是十分危險的工作,他說:「人架在半空,電話就響個不停,又是老師來投訴。每次見家長,都是我挨駡,都怪我教得不好!」


父親帶孩子是滿肚子苦水,又說:「一次孩子與同學打架,把同學的下體踢到出血。我嚇得要命,趕快買個水果籃帶同孩子去醫院道歉,結果連水果籃都被對方家長丟出門口。」


孩子闖禍,都怪父親教子無方。父親受盡委屈,回家就不停打駡孩子,造成父子對立。父親愈教,孩子愈反抗,孩子忿恨之餘,更是設法報復。如果說孩子是從打遊戲機學到話不饒人,不如說是長年與父親對峙磨練而成。


遠在大陸的母親終於成功申請來港團聚,她也看得出父子矛盾的所在。但是問題已經根深蒂固,母親在其中周旋也起不了作用。其實他們還有一個七歲的兒子,夾在父兄那一股強烈的互相譴責中,他老是屏住聲息;但是不停舉手,說要上洗手間。撒了好幾次尿,還留下一窩大便,我們相信這也是過度焦慮的一種生理反應。


父子之爭,往往都是形勢所造成,也以各種形式出現。


由於新冠肺炎疫情持續,建築工業衰退,父親的搭棚工作也大受打擊。一家人只好搬入奶奶家中,奶奶還有其他子女同住,一間小屋子塞着八個人,碰碰撞撞,父親更是寸步難行。多年來,備受責備的父親,已經習慣性地一看到兒子就要教,孩子也對他積聚了一肚子的怨恨,現在關在一個小小空間,更是一觸即發。


這是草根家庭的悲哀。父親努力建立家庭,卻總是不得其法。他苦口婆心地教兒子:「我的責任是在外賺錢,媽媽的責任是理家,你們的責任是好好讀書......」


兒子卻說:「我的父母,個性完全不同,一個暴戾,一個軟弱。我們四個人,各自做自己的事,全無共通之處。有時真懷疑他們怎麼生得出我們,一定是由哪裡把我們拾回來的!」


他又說:「其實我像父親,我也暴戾;弟弟像母親,也軟弱。」


孩子說得興起,一口氣告訴我們他在外面怎樣鋤強扶弱。尤其對於無理打壓自己的人,一定不會妥協,絕對不能認輸。


我們對他說:「你說來說去,好像都在針對你的父親!」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是的!我恨他。」


我們問他:「那麼你理想的家庭是怎樣的?要怎樣才可以和解?」


他倒是斬釘截鐵地說:「我希望他會來哄我,會跟我玩遊戲機!」


父親苦惱地說:「我也有嘗試陪他打遊戲機,但是一點也學不會。而且放工回家已經夠累,那有精力去陪他!」


父親又說,他與自己父親關係良好,無法理解兒子為何這樣難搞。


兒子立即回應:「你們那一代都是在鄉下種田,現在是親子時代,媽媽的方法還可以,你就必須要改變!」


孩子舌劍唇槍,父親全無招架。


在父親眼裡,兒子是個無可救藥的頑童,所以不停教他人生大道理,叫他守行為。孩子雖然行為偏差,卻心智成熟,對父親的一舉一動,絕對不服氣。長期的對峙,兩人都牢牢地被綑綁在對方的情緒反應中,欲罷不能。備受指責的父親,眼睛總是盯着孩子,不停吩附他:坐好些!把衣服穿好!好好聽老師說話!然後向我們解釋:「你們看,他就是這樣反叛,不像弟弟聽話!」


弟弟立即舉手,又要去上洗手間。


大部分人都叫父親教孩子,我們卻請他換個位置,讓他看不到孩子,避免不停教導。因為孩子是不堪教的,如此近距離地盯着,簡直是邀請孩子與你對抗的方程式。


父親換了一個座位,仍然忍不住不停轉身面向孩子。孩子不停呼叫:「我快要瘋了!」怪不得他要閉氣,起碼可以抽離。


父子之爭,就是這樣潛而默化地演變而成。表面上是互相拒絕,情緒上卻是難以分割。父親並非不想親子,他的親子方式就是不停教子;孩子渴望父愛,得不到時就不停對抗,兩人同樣執着。


父親老說沒有辦法,其實辦法是有的,首先就要放下這種無效的模式,才有機會發展新的父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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