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不必盲目要求一致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文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始〉



婚姻出現問題時,總是公有公理、婆有婆理,各有各一個版本。唯有在不經意的共處時,才知道兩人是如何互相牽制。


怪不得婚姻研究鼻祖 John Gottman 在評估夫婦關係時,往往讓夫婦兩人在他的「婚姻實驗室」起碼住上一個周末,期間用儀器紀錄下他們整個互動過程,從而預計這段婚姻的成敗算數,據說有九成以上的準確性。


我們的家庭評估程式,其中一部份是邀請父母互相交談半個小時,同時量度孩子對父母互動時的生理反應,原意是測量孩子對父母的話題和互動模式的敏感度。但是很快就發現,父母自由交流的過程,本身就是十分重要關鍵,讓我們可以深入瞭解夫妻之間出現的實際溝通困難。對於婚姻治療來說,這是不可忽視的資料。


因為在這短短的半小時中,無論夫妻交談、甚至不交談,都會表露出他們日常相處的真實面貌。即使小心翼翼,仍然隱藏不了夫婦共處上的各種自然反應。


舉一個最常見的例子:


女:「你有話必須好好表達,什麼都不說,我們怎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一條蟲!你看我多努力參加各種課程,就是要為自己增值......」


男:(不語。)


女:「我們要活在當下,不可以老是躱縮,夫妻之間必須要有溝通,只有我學會表達,你完全不能配合,那是不會有好效果的......」


男:(不語。)


這種「對話」,往往維持半個小時不變。也許你會懷疑,這怎能算是對話,來來去去都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其實一個不停說話,一個完全不語,也是一種對話,而且不幸地,這是很多不幸夫妻的寫照。一個愈想表達,一個愈不想表達;而一個愈不表達,正正造成另一個愈想表達。


所謂「夫妻互補」,就是變成一個愈高功能,一個就愈低功能。這種你追我跑的互動方式,有時也會一觸即發。


經過一番沉默,男的終於發作:「你不停向我發施號令,究竟當我是老公,還是僕人?」


另一個例子:


男:「教孩子不能太緊張,總得讓他有些自己發展的空間!」


女:「所以叫你負責管功課,你就自己看報紙?由得孩子坐着發呆?」


男:「像你這樣坐在他身邊死盯着,不停駡人,就管教得了?」


女:「是我教不來,所以才叫你教,但你這樣算是教孩子嗎?」


男:「明知自己的方法無效,為什麼還要逼我使用你的方法?」


另一段更無奈的對話:


女:「家裡的事你什麼都不管,我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做家務,我不求你幫手,起碼想聽到你的意見,總不能連一點意見也沒有!」


男:「那天我們去餐館吃飯,你問我吃什麼,我說咖哩牛腩飯,你立刻就說,咖哩牛腩飯有什麼好吃!我連自己要吃什麼都不知道,還可以有什麼意見?」我早期負責的一項研究,就是比較亞洲五個地區的男女如何商議他們分歧。這些地區包括日本、南韓、上海、台灣及香港在內。研究方法就是在每個地區邀請十對夫婦,讓他們自己交談半個小時,然後仔細分析他們的商議模式。我們的結論是,同是亞洲人,夫妻的商議模式卻十分不同。最顯著的是日本夫婦,他們看來超級合作,沒有明顯的張力。台灣的夫婦最為隱晦,他們帶來的故事都是迂迴曲折、情緒深沉。南韓的妻子對丈夫比較像母親對孩子,循循善誘。上海的丈夫多會擔當家務,夫妻角色有時好像對調。香港夫婦最為西化,較其他地區都更為直接。當然這都是片面的觀察,只能證明不同地區的亞洲夫婦各

自有其不同文化表徵,不能一概而論。


其中一段香港夫妻的表白,最具代表性:


男:「原來結了婚就等於沒了自己!我想見朋友,不!我想看足球,不!我老媽子要來看孫子,不!我想問,其他亞洲地區的男人,結了婚都是這樣的嗎?」


女的也十分不忿:「我原以為,丈夫應該保護妻子、守護她、安慰她,不讓她有半點委屈!而不是好像保持單身一樣,只顧自己的喜好!」


這段對話,真的代表了大部分男女在婚姻關係的情懷。最重要的是,無論表達方式如何,這些夫婦都很難談到一個彼此滿意的結論。好像兩條直線,無法交接。這說明了一個簡單的道理,也許夫妻之道,真的不能凡事要求同進同退。


某程度的分歧,是必須互相尊重和接納的,否則就會碰撞得焦頭爛額。


夫妻互動所表露的爭持,最大的張力都來自要求一致,而要求兩個來自不同背景、不同思考、各有主張的人凡事一致,是不可思議的一回事。夫妻之間的一致,是一個需要互相探討與磨合的過程,而不是一廂情願的要求,否則很容易就變成你追我跑、不停糾正、或針鋒相對,不但無補於事,甚至把大好姻緣變成惡性循環。


怪不得很多婚姻研究專家,例如 Gottman 等人,都勸告我們不要盡信溝通,也不要費力改造對方,覺得在一起比不在一起好,就已經足夠,其他都不重要。五百年前的一次回眸,才修來今生的緣份,如果不想下世又碰上此人,今世就得隨緣隨份,好好善待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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