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說不出來的故事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文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始〉

朋友寄來一套微電影，一開頭就引用了大陸當紅作家王小波的句子：似水流年 是一個人所有的一切，只有這個東西，才真正歸你所有，其餘的一切，都是片 刻的歡愉和不幸。

故事中一對看似結婚多年的夫妻，丈夫是個作家，當他的新書舉行發表會時， 事業成功的妻子正在外地出差，她是在同事口中才得知這件事。

回家後她約丈夫在初相識的酒吧見面，對他說：「丈夫那麼重要的事情，我居 然是從同事處聽到的，兩個人過日子過得這個樣子，還應該繼續下去嗎？」

丈夫沒有回答，反問正在喝酒的妻子：「好喝嗎？再好喝的東西喝多了，就沒 有感覺。」

他繼續溫柔地說：「就像一個人中了邪躺在河底，看着落葉、枯木、破玻璃瓶 一樣一樣地從自己的身上流過。一般的人呀，都不知道珍惜，甚至不知道自己 還擁有這件東西，笨蛋，其實當年就是為了跟你搭訕，才拿王小波出來賣弄了 一下。後來才發現，生活中那麼多瑣碎、無趣的東西，凝结成了生命的大半部 分。如果那天我要是死了，回想一生，那些閃現在眼前的，是因為有你，才變 得燦爛無比。」

然後他在衣襟內拿出他那命名為《說不出來的故事》的新書，指着上面所寫的 獻詞，說：「獻給我的妻子，我已經習慣每天早上從你身邊起來，你不再像第 一次遇見時那麼特別。因為彼此了解那麼透澈，無需多言，在我眼裏，你是空 氣，相處何等平淡，但我離不開你，回家吧！」

妻子被哄得滿面陶醉，對丈夫說：「我醉了，你開車吧。」 丈夫：「好，我開車。」

一輛汽車奔馳而去！背景傳來歌聲；生活就是這樣，真實而美好，在日復一日 的似水流年中，你會看到一朵朵閃亮的浪花！

跟着螢幕上寫出：獻給 100 萬個平常風景中的家庭，願你們將平淡，過得絢 爛！

原來這是日本名車 LEXUS 的廣告！

這廣告為一對看似冷漠的中年男女抹上一份東方式的柔情似水，很多人都看到 淚流滿面，尤其一些長年不滿的怨偶。

但是，這個故事的意義在哪裡？

是說，一百萬個家庭都是生活在沒有情感交流的婚姻中，只有寄情於一部房車 最為實際？ 還是推廣一種無為而治的感情生活，給懶於經營婚姻的人有個好藉 口？

將平淡過得絢爛沒有錯，但是劇情感人之處，究竟是在於男人那自言自語的愛 情觀，還是影片在背後所營造的氣氛與浪漫？男主角是個滿面滄桑的男人，故 事開始時，夫妻交流冷淡、各忙各的。男人的熱情都放在寫作上，（不然怎能 寫出佳作？）對妻子來不來發布會，持着可有可無的態度，不知道是因為女強 人有更重要的事，很難勉強，還是他的全部情感需要，已經投入在自己的文字 中，根本不需要火熱的表露。

女主角造型嬌艷性感，看來比丈夫年輕很多，身居要職，卻給人一種鬱鬱寡歡 的感覺。明顯地她要求的婚姻生活，不只是「像空氣」，或是「躺在河底看着 枯葉和破瓶子在身旁漂過」那麼超然物外。

有趣的是，男人雖然強調一切盡在不言中，他自己卻是大篇道理，搬出一大套 似是而非卻十分漂亮的婚姻之道，把女人哄得陶醉不已。相信醉翁之意，與男 人所提出的理念無關，反而是片中那當年相識的舊地，那杯酒相碰，那長久孤 獨後重聚的喜悅，最重要的，是男人那久違的目光凝視！

其實男人說什麼並不重要，那一刻的關注和交流，就足夠讓女人陶醉。如果她 清醒過來，聽清楚丈夫的表達內容，反應就可能完全不一樣。

男人的獨白；說清了就是不要對彼此有太多要求，隨遇而安。你是我的空氣， 可以解譯為「沒有你我活不了」，但是聽起來更像是「大部分時候都看不到你 的存在」；我死了時，才會想起你是我生命中的精彩！躺在河底看破瓶子漂 過，簡直胡說八道，這不一早就死了嗎？這故事的隱喻，好像在提示我們，婚 姻生活無趣又瑣碎，唯有駕駛香車時才感受到生存的活力！

這極其量是一種懶人的婚姻態度，如果雙方都認可，也是天作之合。問題是， 如果另一方要求的是活生生的兩情相悅，就會產生很大的偏差。

大腦研究的發現告訴我們，人的一生，都是受人際關係的點點滴滴所塑造而成 形。一刻的歡愉，會長久地收藏在我們的潛意識中，聚集起來就形成我們較為 開朗的個性特質。同樣地，一刻的不幸，積聚起來就成為身上的負能量。人類 是需要依附的動物，從嬰兒開始，就需要與照顧者建立依附關係。長大成人， 夫妻關係也需要繼續建立在互相依附的情感交流，包含眼神接觸、面部表情、 語氣、身體姿勢等。即是說，動員全部眼耳鼻舌感官和觸覺。良好的依附感， 例如互相凝視、擁抱、或性交時，都會激發 oxytocin , 所謂愛的荷爾蒙，滋潤我 們的生命。

所以有研究指出，親密關係可以廷年益壽！反之則身心枯萎。微電影所標榜的 婚姻姿態，實在欠缺人間煙火，頂多只能當作畫餅充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