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如何「潔心」？

作者：李維榕博⼠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插畫 : 社欣@4砵典乍街

在二零二二年所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燃上香燭，在香霧中洗一個澡，乾乾淨 淨的迎接新的一年！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儀式！因為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如果你活到一百歲，也只 有三萬六千五百多日，不算猶可，一算就會嚇一跳；日出日落，一天天過得很 快，好像撕日曆一樣，一轉眼就所餘無幾。沒有年月日，就沒有時間，也不知 從何珍惜；所以送舊迎新，必須齋戒沐浴，放下一年所積聚的塵土和汚垢，重 新上路。

疫情連續三年，讓你覺得沒有一處淨土，自己也可能是帶毒者，避無可避。所 以我與年底見到的每個家庭，都會擊掌相約，刻意洗滌一年積累下來所有內內 外外的汚染！

1. 「潔語」：一年來，一定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言語是可以傷人的，尤其是 對你身邊的人。少時婆婆常恐嚇我們：「說了不該說的話，舌頭會生出釘子 來」，如果老人家的話當真，大多數人的舌頭一定長滿鐵釘。在公眾場合，聽 到最多的是莫明奇妙的無禮之音，在臨床工作，看到最多的是舌戰唇槍。說話 乾淨真不容易，一不留神，就會出口傷人。新年第一件事，就是洗滌口腔！

2.「潔耳」：口不擇言，是因為耳朵塞住，聽不出語言有多可怕。清洗乾淨一 年來耳朵�所塞滿着的殘言穢語，才聽到天籟，聽到流水、蟬聲、鳥語！

3.「潔眼」：記得有次遇上不如意，對着朋友不停抱怨。朋友不勝其煩，突然 問我：「你多久沒有見到樹？」猛然抬頭，眼前就是一棵綠油油的大樹，把我 的眼睛擦亮！又想起一次心中焦慮，獨自泛舟碧潭，放眼湖光山色，也是眼前 一亮，當時我對自己說：「一定要記住這山這水！」

4.「潔味」：味很重要，好味的食物、好香的花、好淡的小草，深深的呼吸， 都能為你帶來一刻的歡喜。須說五蘊皆空，但是只要保持六根「乾淨」，何嘗 不是一種樂趣？

5. 「潔心」：心在那，人就在那。心中載滿汚垢，人也很難輕鬆。但是心最執 着，一旦入心，就很難放下，各人有各人的心魔，潔身容易，潔心難！

心也是最脆弱的，它需要呵護，卻不停發出拒人的訊息；它渴望溫柔，郤表示 出咄咄迫人。它不勝重荷，又總覺得空虛；它追求快樂，又總是自尋煩惱。

看過一套我很喜歡的舞台劇，描寫的就是希臘神話中愛神 Cupid 與 Psyche 的故 事。Cupid 愛上了 Psyche，卻只能在黑暗中與她會面。Psyche 按不住好奇心， 偷偷燃起燭光，但是當她看見自己的愛人原來是俊美的愛神時，也正是她失去 他的時候。希臘神話是心理學的起源，每一個故事都隱喻着人性的各種矛盾與 渴求。歐洲很多名畫，都用這故事做題材：傷心的 Psyche 死抓着 Cupid 的腿， 而愛神正展開翼翅從窗外飛走。

那套舞台劇的結局：疲憊的 Psyche 走遍天涯，仍在找尋 Cupid，敘述故事的人 說：「psyche 就是「心」的意思，「心」必須要找到愛，才可以安息！」

古今中外，心都在找尋愛，缺乏愛的滋潤，心就會枯萎，把人變得面目猙獰， 眼耳鼻舌完全封閉，再也無法享受那無限風光！為什麼有那麼多不幸的婚姻， 想改變，卻又逃不出那長久造成的宿命感？ 因為心阻塞了，就泵不出鮮血，只 會繼續製造不幸。

剛好翻到一位妻子的來信，這女仕曾經因為夫妻的不協調而感到絕望，四處找 尋解決辦法。我看過她們夫婦對話，丈夫一直埋怨無法進入妻子與兒子的緊密 空間，妻子卻不停埋怨丈夫的莫不關心。這種對話很熟悉，只有怨懟，完全沒 有妥協，是典型的話不投機。

她的信，是一個「潔心」的好例子，證明要處理人際關係，必先清心寡慾。取 得原作者同意，在這�分享她的心得：

「就在給李老師寫回信的時候，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句話來：男人如手中的沙 子，揉得愈緊，愈是握不住。回想二十年來的婚姻路，未嘗不是如此。

努力的方向很重要，如果婚姻的馬車，大家目標不同，也不是不可以相處，只 是彼此對對方的要求可以少一些，放下要抓住對方的感覺，也是放過自己。揑 住對方的錯處不放，那怕真的是他的錯，久而久之，是在浪費自己的人生。而 那個滿身怨氣的自己，也會讓人望而生畏，只想逃走。甜蜜的婚姻，固然美 好，但可遇不可求，我執，也是很可怕的。就如李老師所說，修身，才是基 礎。

孩子的目標很明確，只要父母放下明槍暗箭，他就會放鬆。只要我放鬆，孩子 就會放鬆，另一半或許也會警覺，不必面對隨時隨地可能出現的怨氣。家庭的 氛圍一放鬆，孩子自然就會去發展自己。

做一個無論發生天大的事情，也能聳一聳肩，告訴自己：沒關係，無所謂的女 人，輕輕鬆鬆！」

從拚命抓着到輕輕鬆鬆，她成功清除的，就是一個女性根深蒂固的信念，以為 自己的一切滿足感，都要由另一半來補足，因此所有的失落和絕望，也要對方 來承擔。

心的所求各有不同，找到靈魂伴侶固然美好，但是達不到也不必加踢自己兩 腳。畢竟心的包容性很大，在這新的一年，祈望每個人都找到自己心之所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