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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榕專欄

本來無一物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插畫: 社欣@4砵典乍街


不出十天時間,我就收拾了大半生的家當! 一袋袋的衣物,一叠叠的書籍,還有多年來旅遊收集的各種寶貝!


原以為自己的擁有不多,誰知道東西都攤出來時,竟然塞滿了一屋,弄到水泄不通。土耳其市集捧回來的掛氈,西班牙工匠特製的雕塑,威尼斯的水晶盆子,洛陽的瓷娃娃,還有母親結婚時的紅漆餅盒、揚州皮箱,以及親友所送的各種玩意,不理還好,要理就一發不可收拾。


這是我在多倫多的家,回港後一直空置在那裏,只在暑假才回去住一兩個月。疫情期間有三年都沒有回來,漸漸就失掉每年長途跋涉回去的意願。但是東西總得收拾,因此我在意大利工作完畢,就順道飛過來整理。


這個已經人去樓空的老家,坐落在湖邊,我最喜歡早上醒來喝一杯香噴噴的鮮奶咖啡,望着一片湖光山色,懶洋洋的動也不動。如此良辰美景,真的很難收拾心情。


無論怎樣斷捨離,每個人都擁有太多的東西,每一件物件都有一個故事,怎樣也說不完。這十天來,我步不出戶,把自己埋藏在雜物中。這看看,那看看;這也想留,那也想留。最難整理的是舊照片,那好像是一次時光倒流之旅:由稚氣的童年,到長髪飄揚的少女時代,到如今聽雨黃昏;每個人生階段都有一堆屬於那個階段的照片,原來那年那日那一刻,我出現在某個時空。一件件往事,一段段回憶,人在照片中漸漸老去,身邊人也逐漸消失,但是影像中卻笑面依然。

我想,一生人怎麼會有那麼多的照片?將來不知散落在何方。記得我的舊老闆Arnold 曾經在舊貨市場買來一本相簿,有關一個中國人家,我們為相片中人亂編故事,樂了半天!為了不讓自己的相片將來也落得同樣下場,我決定把它們分門別類,可丟的丟,可交還給照片中人的就交還。


老朋友Jenny來找我,我跟她說:「看看那年我們一起去米蘭遊玩的照片,都還給你吧!」

她說:「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真的是另一個世界的事,那年我在米蘭接受米蘭系統的家庭治療訓練,完成後丈夫來找我,再與Jenny 夫婦相聚。當時我還是窮學生,住在一間不見經傳的小旅館,怕丈夫找不到,約好每個時辰在米蘭大教堂門前相見,結果他的航機延誤,我站在大教堂前望穿秋水,人都急壞了,第一次感受到被拋離的焦慮。 我特別珍惜那次的同遊,照片中我們兩對夫婦玩得起勁,在街上大擺大擺,吃着冰淇淋。


Jenny 的丈夫Salvador 是我最要好的同僚,其中一張照片,拍攝着他、我的老師和丈夫,興高采烈地互相舉杯。


現在三個男人都已經離世,只有我與Jenny 分享手中的照片,不勝唏噓!


也有一份照片要留給Arnold 與他的妻子Mary,但是Arnold 已經因為患上老人痴呆症入了老人院,Mary 也是扭傷了盆骨,拿着拐杖碰碰撞撞來探我。原本想把他們以前送給我的一個特大水果盤交還,但是看她如此孱弱,也就不敢提出了。


還是丈夫的老友Tom 最體貼,知道我不出門,給我帶來食物和咖啡,我攤了一屋子的東西任人取走,他只拿了一個破了的宜興茶壺,他說,那是他與我丈夫共飲茶的舊物!


書籍是另一個負累,還有一大堆舊信件,男朋友的情書、畫册,翻閱起來,才記起那個時代的陳年舊事,只是已經與現在的節奏完全脫節了。我只留下一本印度詩人泰戈爾的詩集。其他書籍都丟掉後,又有點後悔,畢竟陪伴了我很多年了,平時很少碰它們,丟掉又可惜。


最難捨的是一塊從希臘神廟拾回來的大石頭;都說蜜月期間會讓人做奇怪的事,我就是在希臘渡蜜月時,見到這塊石頭就着了魔,非要把它捧回家不可。在神廟拾石頭是犯法的,好不容易把石頭帶到土耳其,才知道機場戒備森嚴,必須穿過一排帶槍的軍隊才能上機。我抱着石頭,一副從容就義的心情;丈夫在後面確定我沒有被逮捕,不必營救,才放心登機會我。


這塊石頭是我婚姻中的歷史見證,最後也不得不放下。


忙於處理自己的事物,才發覺最難處理的是丈夫留下的音響器材;這是他精心收藏的古董機,擴音器是用胆管發動的,發出來的全是天賴之音。還有他剩下來的兩箱藏酒,總覺得他仍然在旁盯着,看看我有沒有糟踏他的好東西。


可見收拾家當並非收拾東西,而是收拾自己的人生!


來時身無一物,走後卻人人都留下一身外物!反正沒有帶得走的東西,只要把心一橫,丟東西也是一種痛快。從什麼都是寶物,到什麼都可以棄拋,十天內就把全部東西送得乾淨,最開心的是為所有物件都找到新家。


朋友寄來清華大學王洪亮教授的一段話:「忘不了的昨天,忙不完的今天,想不到的明天,最後不知道消失在那一天!這就是人生!」再看一眼空洞洞的房子,只留下湖上的光波,窗外仍是藍天、白雲。


輕輕鎖上大門,沒有婉惜,只感到一陣輕鬆,來去了無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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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omentário


達老師
17 de set. de 2023

在文章中,朋友Tom以他的體貼和支持展現了結構家族治療中的外部資源的重要性。這也讓我想到,在特殊學校中,我們可以積極與社區合作,尋找外部資源,例如社區組織、志願者和專業人士,來幫助我們提供更全面的支持和服務。


另外,文章中提到了整理個人物品的過程,這也讓我想到了結構家族治療中的整合和重組過程。與文章中整理家中物品不同,在學校的工作,我們需要幫助特殊學習需要孩子整理和重組他們的思緒、情感和行為。通過結構家族治療的技巧和方法,我們可以幫助他們建立穩定的結構和規律,促進他們的自我理解和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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