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

我的病是太愛媽媽

作者：社欣@4砵甸乍街

媽媽緊急聯絡醫院，報告兒子在家情緒極度不穩，終日躲在房間，不時大叫大嚷、粗話連篇。他拒絕與家人有任何接觸，不願同枱進餐，不吃不喝多時，說飯餸有毒，連家中的水也有毒，故他會半夜出門買水買乾糧。家人對他説話，或是在使用洗手間發出一點點聲音，他會大聲喝罵，大力把房門、洗手間門關上，有時甚至說要傷害媽媽的身體泄憤。醫生收到消息後立刻聯絡父母，卻久久未聯絡上。在幾個不同時段再致電，電話終於接通了。聽話筒另一邊是媽媽無助又抖震的聲音。她說自己終日在家看守病發的兒子，她要待兒子離開了家才敢接醫院電話。媽媽訴説兒子的情況在第五波疫情起轉差，兒子主要是針對母親的一舉一動，彷彿媽媽的每個動作、每句說話，都會叫兒子暴跳如雷。媽媽感到極度不安，求醫生把兒子收進醫院治療。

醫生嚴陣以待，請門診同事在兒子覆診當天預備一間大房，同事亦與醫院保安員溝通好，以應付突發情況。覆診當日，兒子被安排在大房內等候見醫生，房內房外有數名職員「駐守」。醫生預計兒子可能是思覺失調病發、目露凶光、情緒失控的中年男士，可是出現在面前的卻是帶著黑框眼鏡、頭頂紅色鴨舌帽、穿上一身潮服、比實際年齡年輕好幾年的青年人，目光和善，帶點不明所以。醫生告訴兒子其家人的觀察和擔心，建議兒子入院接受治療。兒子認為是家人誇大的他的病況，拒絕入院。想找父母作證人嗎？他倆卻遲遲未現身，電話也未能接通。兒子努力地説服醫生他並沒有病，過程中聲線柔和，態度斯文有禮。

如何拆解這個羅生門呢？

情況大失預算，醫生請兒子在診症室再詳談。「駐守」的職員散去，兒子再放鬆一點。他說他有時表現激動，是因為媽媽自己有病又不求醫，也不肯聆聽他的建議。他要時常提點著媽媽何時喝水進食、何時運動休息、吃甚麼才有益健康、看甚麼電視節目、做甚麼運動才可減慢身體和腦部的退化。他懷疑媽媽在三十多歲已開始「退化」，因她反應慢、無朝氣、越來越少説話，自理能力也越來差。

此時父母終於出現，他倆一開始不敢坐在兒子身邊，醫生告知兒子表現平靜，剛剛才理性又平和地述說了他的看法，父母才戰戰競競地坐下。醫生請父母說出他們的觀察和擔心，結論是兒子病發了，最好安排住院治療，再安排他住宿舍，因為他失控的情緒叫父母終日惶恐不安。

「我無病！有病的是媽媽，不是我！」兒子大喝一聲。醫生反映兒子此刻的反應正正是情緒失控的病徵，連帶他在家慣性渲洩情緒的方式，其實是十分病態的。

兒子抑壓著怒氣，忿忿不平地訴說「有些人」對媽媽的「退化」不聞不問，家中只有他關心媽媽的身心健康，可是媽媽不聽勸告，兒子急得如熱鍋上螞蟻。

「我怕媽媽會死！」兒子又大喝一聲。

「不用怕，她終有一日會死，她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是會比你早死的。」醫生冷冷回應，兒子進入沉思中。

「家中只有三個人，你說『有些人』不理會媽媽、從不關心她活得如何，你是説誰呢？」醫生明知故問。兒子眼光掃向父親。

「你連媽媽何時進食、何時上洗手間、何時跟朋友傾電話、電話內容談甚麼也知曉，你真是非常非常關心和著緊媽媽呢。 從小也是這樣嗎？」

「是的，他自小就非常關心我。但近年他的關心是過了火，我若不跟著他的意見行，他就發火，我感到透不過氣。」媽媽終於開腔了。

「你一片苦心，媽媽不領情；你著急媽媽的健康，全家上下還認為你病發。你傾注所有愛在媽媽身上，全心全意守護媽媽，不上班、不找女朋友，但媽媽卻説你的愛讓媽媽窒息，真可憐。你認為媽媽沒人愛嗎？」

「從來沒有人愛她，只有我！」「我的病就是太愛媽媽了！」「媽媽！我真的好愛你！」兒子又大叫起來。父母一動不動地坐著。

「你爸爸不是健在嗎？你是説，爸爸從不關心媽媽、從不愛她嗎？」

此時爸爸被逼要承認，多年來婚姻關係不佳，但父親認為父母兩人是極力維持表面和諧的。

兒子「哼」一聲回應。

母親沒正眼看父親一眼。

兒子自小感受媽媽的苦和寂寞，心急如焚，但無計可施。滿腔的心痛和忿忿不平，如睡火山一樣，一發不可收拾。最忠心守護媽媽的兒子成了病人，多可憐！

「媽媽已經嫁了爸爸，你是一世追不到她的了。老婆老公自己揀，他倆的婚姻就是這樣子，你作為第三者，不能改變甚麼的。我建議你轉追他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