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孩子的最大悲

 

作者:維榕博士@砵甸乍街4號

這父親說:「我與妻子的教育方式不同,我認為教孩子不用那麼緊張,應該讓孩子自己處理學業,她卻一步也不放鬆,什麼都幫着孩子。」

母親聽着,卻是把頭別向另一方,滿面愁容。

現在孩子出了問題,要死要活。人人都說是父母管教太嚴,在功課上給孩子帶來太大壓力,孩子自己也十分贊同。於是所有人都達到一致結論,就是孩子的問題來自承受不了學業上的壓力!

以上的情境,我在臨床工作上幾乎每天都會碰到。由十歲八歲,以至十八九歲,這些孩子因為各種問題,憂鬱、焦慮、自殘、以至自殺,引起學校和父母的關注,才前來尋求家庭治療。這些父母往往很自責,認為自己因為太過緊張孩子學業的成績,以至造成孩子的壓力,又或者後悔自己說不夠鼓勵的話,只會罵孩子等等。

我們很容易就把這當作一種純屬親子的問題,只要減低壓力,增加溝通就成。

但是如果從家庭關係去了解孩子問題,一層一層揭開這個父母子女三人的關係層次,就會發現問題並非表面所見那麼簡單。例如上述那個小片段,很快就發現父親雖然為孩子說話,孩子並不領情,反而處處護着母親;而母親雖然沒有反駁丈夫,但是神情落寞,眼角泛淚。連女兒都說:「當醫生說我有憂鬱症時,我第一個意念就是,怎麼是我而不是媽媽?」

很多父親都不明白:明明是母親的管教方式不妥,怎麼孩子反而對抗自己?因此更是據理力爭,結果即使有理在手,也愈發被孤立。

答案很簡單,被怪責的妻子一定心情不爽;而孩子看到母親鬱結就必然憂心,甚至會為母親打不平。長年如此,就形成一種惡性循環,欲罷不能。父親想接近孩子,最好還是尊重孩子的母親。怪不得愛情專家吳敏倫的名句就是:老婆一定是對的!

我在探索孩子發病的因由時,往往都會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去了解,發覺剝到底層,孩子最關注的,始終是父母的不和。無論父母怎樣解釋或隱藏,孩子都有能力察覺,甚至因為父母的否認,他們變得更敏感、更有偵查能力。我所見的這些孩子幾乎全部都擔心父母的婚姻過不下去,年幼的孩子尤其會問:我不知道到時要跟誰才好!年紀稍大的往往會說:即使是朋友在一起,也不應該那樣互相折磨,他們怎能這樣生活下去?

問題是,大部分的孩子,都不容易如此表露無遺。他們只會以各種行為和病徵來表達,只有在家庭探索的過程中,面對父母的爭執模式,才會觸景生情,一步步流露心底的聲音。最糟糕的是當他們發現自己出現問題,才有能力把分歧的父母聯結起來,他們就更難痊癒,因為孩子的問題解決了,父母就再也無需合作。加上長期把精力投資在父母那解決不了的矛盾上,處理外界的能力就難以發展,在心理或自主能力上,都無法脫離父母。無論他們對問題的理解能力有多敏銳,一回到家裡,就變成一個小嬰兒,讓父母不得不繼續把他們當病人來照顧。我的案例中有很多成年人,就是這樣長年靠藥物維持,與母父唇齒相依,難以脫穎而出。

最近見到一個青年人,因為情緒失控,說要尋死,嚇得家人趕忙把她送入醫院。恰巧碰上假日,醫生放假,她被困在精神病院,求助無門,又生氣又害怕。這個經驗讓她深深反省,終於向父母坦白說出心事。內容不同,但是父母與孩子的牽制卻是同一模式:父親痴心女兒,怪母親管教不善;女兒為母親出氣,拒絕父親。三人如此你追我避,沒有一個人活得順意。

女兒的發病,讓一家人有機會重新整理兩代關係的千絲萬縷。她說:「也許應該感謝我的憂鬱症,讓爸爸媽媽和我都必須面對多年來的一直不肯面對的問題!」

別的孩子就不一定這般幸運,他們的心結,往往沒有及時獲得適當排解,他們的病情就成為全部人的焦點;一旦習慣了扮演病人的角色,從此就與父母難分難解。

我們處理這種孩子問題,一般都是盡快提升他們的能量,發揮他們正常的地方,而不是強調他們的病態。當然,孩子有自殺或自殘趨向,誰都會怕出事。正是這個關鍵時刻,因為太害怕他們把持不了,就會日夜監視,甚至與青年人同床。漸漸成為習慣,父母和孩子都失去自我空間。這種情況下,我們往往都會激發孩子不要消極接受,甚至鼓勵他們反叛,因為青年人要成長,就必須具有擺脫父母的能力。

青年人的最大悲劇,就是離不開父母!很多已經成功出國留學的孩子,也會千方百計回家來,只有在父母的照顧下,才感安全。也不知道是滿足父母的需要,還是孩子的需要!

一位少女的父親對我說過:「那天我帶女兒到醫院去取藥,看見另一個父親帶着一個三十多歲的病人,形影不離。我害怕如果沒有改變,這是我與孩子未來的寫照!」

他的擔憂,並非全無道理!

阿執司影評

阿執司的父與子

 

作者: 阿執司@4砵甸乍街

 

2018年由簫雅全導演候孝賢監制黃仲崑主演的電影「范保德」<Father to son>,是一個講述三代父與子跟父與子的故事。黄仲崑飾演的范保德從小就被父親抛棄,剩下他與母親相依為命。他的父親覺得自己懷才不遇,一直等待遠走高飛的機會。范保德童年最深刻的一個片段,就是當他父親離家遠走的那個晚上。范保德聽見父親與母親爭吵之聲,他如驚弓之鳥般躲在房間裏。自那晚後,他再也沒有見過他的父親。長大後的范保德一直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縱使他內裏有一顆熾熱的心,他父親的那種不負責任遺留下來的陰影,使他不敢輕舉妄動。范保德開了一所五金店,一直過着安穩的日子。他閒來做一些小發明,那也就是他最快樂的時候。原以為自己已不會再有尋找父親的衝動,偏偏范保德患上重病。他便籍一個去跟商户洽談的機會,踏上父親出走之地 -- 日本,希望解開自己內心對父親的種種疑團。范保德跟自己的兒子遠赴日本尋父,最後父親不但找不到,只是引證了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不負責任的機會主義者。吊詭地,此行卻解開了范保德兒子的心結。原來范保德也曾有過拋妻棄子的念頭,情況就跟當年自己的父親一樣,只是范保德臨崖勒馬。原來自己的兒子也跟當年少時的自己一樣躲在房裏,聽着父親離開的腳步聲,不敢妄動。范保德的兒子問他為何要折返,他說他回來只因盤川不夠。兒子知道父親總愛說無情的話來掩飾他的真情緒。片中經常營做了一種唯美的淡淡然情懷。范保德跟他兒子的關係正是如此,卻又不盡淡然。正如范保德的兒子道,正正因為范保德沒有選擇在他童年時離開他,所以現在范保德得了重病,他也不會丢下范保德。父與子的關係就是表面淡然,卻充滿深情。

 

上一代跟我們關係,往往影響我們怎樣跟下一代相處。家庭關係就是有這種跨代性 (transgenerational ) 的延伸。但是這種延伸是怎麽的一個模樣,則每個家庭系統各有不同。片中道「故作無情,正是保護深情的辦法」,父與子的關係就是這樣的一個模樣嗎?

讀者投稿

大笑病

​作者:社欣@砵甸乍街4號

 

病人未出現,一份厚如論文的資料已抵達醫生枱。該「論文」詳列一名二十二歲少女由小至大的病歷,由她在嬰兒時期如何嚎哭不停、小學時因痙攣經常出入醫院甚至深切治療部、如何克服發展遲緩和讀寫障礙、至一步步走到中六的種種難關,逐一說明。尤幸少女已有幾年沒有病發了,智力發展亦追上正常水平。筆鋒一轉,「論文」鉅細無遺地記錄少女近年的異常行為,例如深夜不歸、終日流連在外、整天戴著耳機聽歌、十問九不回應、吃飯洗澡花上好幾小時、常無故大笑、有時笑至人仰馬翻、有時會推撞家人、有時自言自語、常有古怪動作等等。結論是少女患上嚴重精神病,需要入院接受治療。整篇論文行文流暢,滿載專業用語,圖文並茂,並附上錄影片段。醫生閱後,立刻抖數精神,預備啓動入院機制。

 

誰知進入診症室的,是一名高佻、烏黑長髮及腰、大眼長睫毛的漫畫少女,身後跟著衣著雍容舉止大方的母

親。母親首先開口,溫婉聲線慢慢訴說自己如何辭掉高職厚職,由女強人變為家庭主婦,全心全意照顧患病女兒,一步步走上康復之路,眼看女兒要上大學,她本來也可功成身退了。說至女兒近年的轉變,母親聲線越來越高,語調越來越急促,眉目緊蹙。

「八婆!講夠未呀?我走啦,唔睇啦!」

 

本來靜靜安坐在旁的少女突然粗聲喝罵起來。

 

「你睇吓你睇吓!佢真係有病呀!佢以前好乖好安靜好聽話㗎!」

 

大戰一觸即發,少女卻笑起來。她一時好像忍俊不禁,一時輕佻地笑,一時似笑非笑,雖未至於笑至人仰馬翻,此時的詭異笑聲卻是叫人不安。

 

母親越是熱切地想說服醫生少女患上精神病,少女越是笑得起勁。經過一輪商議,少女答應入院觀察,以證明自己沒有病。在病房的一星期,少女行為舉止對答大致正常,只是有時會在一旁竊笑,輕聲地自言自語。獨自見醫生時,她有條不紊地說起家庭背景。哥哥在兩年前母親大吵一場後離家出走。父母爭執頻繁,在多年前已離婚,卻仍住在一起。家中經濟困難,父親收入不穩。哥哥離家後,少女承載著父母的期望、父親的怒氣、母親的哀愁,她唯有早出晚歸,常戴著耳筒,想隔絕一切嘈音,想躲得遠遠的。即使是這樣,她的腦海仍不時浮現父母的叮嚀責罵,口中也會不其然重複他們的說話。

少女也提到她的理想。

「想做幫人的工作。想考入大學。」

 

然後呢?

 

少女忽然定隔沉思。

 

「考入大學,住宿舍,然後媽媽照原定計劃返英國了。」醫生提她。她的母親的家人全都在英國。母親提到,若非少女突然患病,她早已回老家退休了。

母親越緊張,少女越逃避,行為就越病態了。

 

少女康復後,一家豈不是各散東西了?少女有精神病嗎?她的行為表現,可被診斷作思覺失調。她堅持自己沒有患病,也理所當然不會食藥打針。

「我只是笑,笑都是病嗎?」

 

父母欣然接受家庭評估。所有可能治好女兒的精神病的方法,他們都願意嘗試。評估需要父母對話三十分鐘。在這三十分鐘內,父母面對面坐著,看著對方說話,卻𣎴是對話,而是自說自話。母親不停重重複自己多年內如何為家庭犧牲,涙如雨下。父親無法回應,只可不停數著女兒的病徵,怒火中燒。少女在另一房間聽著,心跳時快時慢,由每分鐘三十多下至一百九十多下不等,她的大笑病也不時發作。此刻,她的笑更像是苦笑,是面對父母無止境爭吵的無奈苦笑。

 

這個家庭各成員間的互動才是病吧。父母若繼續待少女如病人,一個忙著數她的病徴,一個忙著算自己的苦心,少女就只能一直苦笑了。

《三十而已》看婚姻

文 : Aunty Anne



劇集 《三十而已》裏的顧佳,她的婚姻由甜變酸,遭遇最令人感到唏噓和可惜!

起初的時候,夫妻二人深愛對方,努力又合拍地為生活拼搏。妻子克盡己任,對內,她為照顧孩子放棄了自己的工作,努力持家;對外,她協助丈夫成就他的事業,無論多委屈受氣,她打落牙齒和血吞。她精明、老練、勤奮又吃得苦,丈夫不懂的她來學,丈夫不願的她來扛。

漸漸地,她的聲音比他的大了;她說一、他不會説二,因為她決定的事總有不能彈劾的理由。漸漸地,無論是公事、家事、孩子事,大事或瑣碎事,都是她說了算。漸漸地,生意越做越大,要兼顧的事情越來越多,她再無時間與耐性去解釋太多。反正她都只是為大家好,解釋過後還都是依她的,於是都省下了。可是,她並不知道,她的專橫形象正在丈夫的心中漸漸地點滴累積。

他一邊享受妻子為他遮風擋雨的方便,一邊懊惱自己掉失了一家之主的氣概,自我形象日漸低落之際,遇上年輕貌美的傾慕者,從她的身上尋回失落的自尊。可是,他並不知道,自己正在一磚一瓦地拆毁辛苦建立的家!曾經一度戰勝的理智,最終不敵誘惑,鑄成大錯。

妻子是否太霸道?
她不允許患有脂肪肝的他吃晚飯,自己亦甘苦與共地每晚陪著不吃。是否霸道並不是旁人說了算,當事人的感受才是最重要。如果他真心感激妻子的犧牲,那是難得的共同進退,否則便是叫人吃不消的專制!她後來從司機口中得知,丈夫每天回家之前,都會躲在車上玩半小時的遊戲機,那當然是因為家裡沒有打機的自由,有理由相信他實在抑壓。

她有錯嗎?
經歷了婚姻和生意的失敗,一切平靜下來的時候,聰慧的她終於承認,當她自以為把一切都辨得妥貼的時候,同時也剝削了他學習承擔的機會,等同縱容,當所有錯誤累積下來,要埋單計數的時候,便是錐心的痛。

能幹都有錯嗎?
當每個交到她手上的難題都迎刃而解,大家都認為她無堅不摧,無所不能的時候,該做的與不該做的她都全扛上。每次站在她身旁,大家都被矮化了,自尊受創,那還有心事去記掛她的感受,去體貼她的累和痛!因此,別太委屈自己了。在適當的時候放手,讓身邊的人學習擔當,以退為進絕對是一條出路。

家庭治療的其中一條鐵規,便是設立和緊守界限 ( boundary) 。人,總要爲自己的人生負責,不能把責任只往別人身上推,教仔如是,夫妻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