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我有沒有問題?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文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Pic by kit@4砵甸乍街

有一位母親,帶着女兒來找我,問:「我想知道我有沒有問題?」

 

我有沒有問題?那是一個奇怪的問題!

 

同一天見到一對夫妻,妻子拉着那一臉不服氣的丈夫來找我,說:「他有很大的問題,就是自己不肯承認!」

 

究竟是我有問題?還是别人有問題?什麼是問題?它有面貌嗎?還是莫名奇妙的一回事?

先說那位母親,她的好朋友認為她有問題,主要是看到她的兒子生氣時完全失控,她的女兒聲淚俱下,認為母親患有原生家庭的PTSD 情感創傷後遺症,很難與人親近,自己也一直無法與母親溝通。母親雖然來問我,其實自己早有答案,她說:「誰沒有問題?」意喻不必大驚小怪!

 

那位認為丈夫不肯配合自己的妻子,也是一早就確定問題是岀在丈夫不負責任,她說:「家中無論大小事情,他都不會動手,怎樣也叫不動!」

很多人好奇問我,你每天面對那麼多別人的煩惱,怎麼受得了?又問我是怎樣助人成功處理問題的?其實我並不善於處理問題,尤其沒有辦法讓别人的老公變得主動一點,或老婆溫柔一點。

在一個公開的座談會,有妻子問我:「我的丈夫完全不解溫柔,我怎麼辦?」

我說:「那麼就換一個新的吧!」

有母親問我:「孩子不聽話怎辦?」

我答:「把他賣掉吧!」

有父母問孩子不停打機怎麼辦,我索性把兩個旁聽的孩子請來,讓他們代言,結果大人與孩子都談得投契,我坐在一旁反而無所事事。

家庭治療並非代人解決難題,而是啟動家庭的潛力,一同探討問題的本質。因為家庭是一個系統,如果局部出現困難,必然與整體有關。究竟這問題全屬個人所有,還是一齊造成的? 定義不同,解決辦法也就很不一樣。

我的老師Minuchin 生前常說:人的問題,就是過於確定,而「確定」(certainty)會嚴重地阻止一切新的可能性!

但是面對問題時,我們總以為自己知道問題的所在,其實看得見的問題,都只不過是問題的表徵、冰山一角。孩子不聽話、丈夫不體貼、老婆情緒失控、以至婆媳不和,如果你只集中在解決表面的問題,就往往白費工夫。

一位家庭醫生說,因為長期服務同一個家庭,收集了不同家人的片段:婆婆看病時,投訴頭暈腰痛,費盡心機管教孫兒,媳婦竟然嫌三嫌四;媳婦看病時,又埋怨奶奶不請自來,什麼事都得由她管;丈夫看病時,卻不停唉聲嘆氣,順得妻來得罪了娘。三個人、三個不同版本,加起來才是一個家庭故事!

San Diego大學的家庭治療學系也製作過一套小電影,描述四個不同年齡的人,各自帶來不同的問題,分別處理久久不見功效。最後發現,四人來自同一家庭,這才恍然大悟;他們的問題加起來,就像一幅拼圖,配合得天衣無縫。個人的認知,只是拼圖的一塊,永遠都是局部的。

治療師的工作,就像做針灸,希望打通一個家庭的經脈,讓局部的阻塞得以暢通。

最近做了一個家庭評估,我給父親的回饋,女兒在一旁抗議,說:「我一直都是這樣告訴他的,怎麼要專家來說他才肯聽?」

她說得對!有時孩子對家庭問題比誰都看得清楚,就是沒有人聽到他們的旁白。這時候,治療師就需要擴大孩子的聲音,讓父母聽得入耳。

像那個被母親投訴不聽話的女兒,原來費盡心思用自己的問題把母親帶來見輔導。她說:「我一直都擔心媽媽太要強,不肯面對自己的需要,要借用我的問題,才能把她帶來見你!」本來無法領情的母親,經過一番否認,也不得不漸漸被女兒感動。

見過太多擔心父母的孩子,由數歲到數十歲不等,無論表徵問題是什麼,到頭來都是基於對家庭成員的關注和無奈。我處理過較成功的例子,都是因為能夠協助孩子把表面不妥的行為,演化成肺腑之言,與家人暢所欲言。

家人之間的暢所欲言得來不易,很多同床異夢的伴侶都是憋了一肚子的苦水、各自修行。那位氣冲冲指責丈夫不合作的妻子,已經如此糾纏了二十年,夫妻之間根本沒有親密度可言。表面說是不肯分擔家務,骨子裡卻是積聚多年的千愁萬恨。這時候,治療師考慮的就不是如何分配家務,而是探討夫婦二人的前因後果,及設法疏導矛盾。

治療師的工作,其實就像那個指出「國王沒有穿衣」的孩子,需要及時提醒一些盲點。正因這世上充滿國王的新衣,包括我自己的在內,讓我有機會保持眼睛清晰,以免自欺欺人。

哲學家說:我思故我在!

我卻認為:我有問題,故我與人有關!如果沒有問題,親情的關係鏈就再也連接不起來,該是多麼的可悲。

所以有問題是一件好事,不必視而不見,或避之則吉;也不用急忙把它處理掉,否則問題會像冤魂一樣永遠追着不放手。

我有無問題?或者誰是問題?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看清楚問題的各種面貌、形狀和氣味,好好品嚐。因為問題本身不是問題,沒有好好面對或不適當的解決方法,才是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