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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榕專欄

我就是尼尼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尼尼的故事登刋出來後,有個青年人對我說:「我就是尼尼!」


也有讀者向我表示:「從你的作品中,我曾經多次看到尼尼的踪跡!」


在我的工作中,真的不斷遇到尼尼。 尼尼究竟是誰? 她有何特別之處?


要明白尼尼的心態,就要瞭解兩個重要的理論;一個是心理學先軀John Bowlby 的依戀理論(attachment theory), 一是家庭治療大師 Murray Bowen 的三角關係。前者指的是孩童由誕生開始,就需要與照顧者建立密切關係,而這種關係模式,也重重地塑造孩子長大後與人相處的模式;後者指的是當兩個人的關係發生矛盾時,就自然需要第三者前來扶持,形成三角鼎立的局面,才不會倒塌。這兩個理論息息相關,因為人是需要與人黏合的(bonding)的動物,因此當父母出現問題,孩子就會挺身而出,設法拯救。


Bowen 認為人的所有情緒糾結,都是基於卡住在父母的三角關係當中,難以自拔,因此要解決問題,就必須「去三角」。這個論調,讓他在生前受盡抨擊,都說他不懂親情的重要。其實正正就是因為親情,孩子才會堅守三角位置不能放手。


但是,分明是孩子出現問題,怎麼扯上父母的關係去?很多人都不容易接受。尤其在我們重視孝道的文化,「去三角」不就等於離開父母?我本來也不是Bowen 的粉絲,經過多年的臨床觀察和研究,我所碰到的孩子和青年人,不管是男是女,都真的多是處於父母的三角關係當中,無法抽身。


各式各樣的尼尼,都有一對關係困難的父母,長期處於難分難解的瓜葛中。他們不一定是終日爭吵,但是長期冷漠相對,或有一方感到失落和困惑,都會讓孩子感到莫名的不安全。這些尼尼們,都會長時間地陪伴在父或母身旁,無論他們的瓜葛多大,都希望能夠解決,都不願意父母分離,即使她們會問:「你們怎麼不離婚?」到父母真要分手時,她們又會牽腸掛肚。


另一個尼尼的例子,是一個十四歲的青少年。表面看來,她不斷與母親爭吵,情緒失控,甚至用頭撞牆,母親被弄得忙於奔命,完全無法處理。但是當我們做家庭評估時,很快就發現,父親沉默寡言,母親不斷要求他作出回應,都不得要領;結果造成一個絮絮不休,一個無聲抗議。孩子不停地在他們當中周旋,母親無法與丈夫交談,自然就找女兒做伴,孩子不知不覺地就代父親發聲,終日埋怨母親囉嗦。她其實很明白母親的需要,對父親說:「你不要老是走前五步,把我留在後面陪伴母親,成嗎?」原來她最大的心願,就是看到父母手牽手!


女兒還有個怪毛病,就是每天梳洗時都會突然發呆,需要父母一同合力把她從洗手間抬出來。我們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請他們示範。當時孩子穿了短裙,她說不方便大動作。下次見面時她真的穿上短褲,像小導演地指示父母演出他們的三人鬧劇;只見女孩突然呆在那裏,全身無力,父母一個抱起她上身,一個抬着她的下腿,真的是一個抬頭一個抬腳訓練有素地把她抬到房間。我們都看到哈哈大笑。


表面看來女孩真的是中了邪,仔細看去才知道她正在訓練父母 「建立團隊」(team building)。


女兒也不介意我們拆穿她的鬼計,還興高采烈地為父母寫劇本,要求父母就地演出。她笑說:「這有點肉麻!」


原來是個愛情故事,都是卿卿我我的台詞,父親有點尷尬,但是還是順着女兒的意拉起妻子的手;母親笑面迎人,顯得十分受用,看到父母放下怨懟,即使是短暫的一刻,孩子也高興得拍手。但是一想到升中後就要放下父母,她又無限苦惱,喃喃自語:「我不要長大!」


就是這種不離不捨,讓很多尼尼無法走得遠,她們即使出國留學,也會以各種理由回家。表面的理由都是受不住外面的壓力,變得焦慮、憂鬱,嚴重時甚至自殘、自殺。但是如果做深層次的探討,她們往往都告訴我們:最放不下的就是家中那無法相親相伴的老爸和老媽!


這世上有很多尼尼,來自不同文化背景,不同性別,他們的故事不一樣,但是心態相同,都是情感豐富,過度敏感,千方百計為父母的關係療傷,這個意念已經深深地成為潛意識的一部分,欲罷不能。而父母也會以照顧孩子為重任,把孩子照顧得更加不想離家。


我團隊的一位成人精神科醫生常說,在她的病房中就有很多長大不了的尼尼,以自己的病態把父母拴住,造成一個美滿家庭的假象。


因此,要拯救尼尼,就要理解尼尼的心結;千萬別說:這是大人的事,與你無關。試想孩子從少就與你唇齒相依,你的心意她完全不言而喻,你活得不好,她又怎能撒手不顧而去,尤其當孩子與你已經習慣了彼此依賴合成一體的時候?


因此我往往認為,父母給孩子最好的禮物,就是要活得自在、安詳。即使婚姻不幸、生活迫人,也要坦然面對,讓癡心的孩子視你為榜樣,不再用你們的問題為藉口,白白放棄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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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omments


cindytam
Sep 18, 2023

今天早上的第一位病人也是「尼尼」,她很清楚自己的情緒一直受父母關係影響,她很怕父母吵架,多年來是「煙霧感應器」和「消防員」,時常撲出來處理父母的糾紛,為媽媽的委屈抱不平,和爸爸理𤦎,即使媽媽情商高,可以應付爸爸的無理取鬧,她仍是不放心,要保護媽媽。另一方面,她知道爸爸疼愛她,卻受不了他大男人的方式,兩父女苦無話題,爸爸只有請她幫忙或和她爭吵才可接觸女兒。

和「尼尼」分享了兩篇文章後,她也有同感自己困在父母和她的三角關係,認知層面上是理解的,但情感卻不容易抽離,這正是治療的方向,治療師會和她一起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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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老師
Sep 23,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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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同呢~


父母之間的衝突對她產生了負面的影響,她不得不扮演著超越她年齡的角色,來應對家庭中的問題。這種過度的負擔對她的情緒和發展造成了困擾。在治療中,相信其中一個出路是通過建立安全的治療環境,幫助她探索自己的情感和需要,並教導她健康的應對方式。另一個出路是透過觀察家庭互動模式、分析家庭結構、設定家庭目標等,來幫助「尼尼」和她的家人重建健康的關係。同時與父母一起工作,幫助他們了解他們之間的互動模式,並提供他們有效的溝通技巧。同時,也可鼓勵「尼尼」表達自己的情感和需要,並幫助她建立良好的自我價值感和自我認同。


感謝譚醫生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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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老師
Sep 17, 2023

從結構家庭療法的角度來看,這個故事中的尼尼與父母之間的關係問題非常突出。尼尼對父母的依賴和執著,以及對家庭的留戀,都成為了她成長和發展的阻礙。在特殊學校的工作中,也常常遇到這樣的學生,他們在家庭中的角色和互動模式對他們的學習和成長產生了不良影響。


結構家庭療法的核心概念之一是重塑家庭結構,即重新定義家庭成員之間的角色和關係。對於這樣的尼尼,我們需要幫助她們建立獨立性和自主性,並減輕對父母的過度依賴。我們可以通過幫助家庭建立健康的界限和規範,鼓勵尼尼參與社交活動和學習機會,以促進她們的成長和獨立性。


此外,在結構家庭療法中,我們也強調家庭溝通和解決問題的能力。特殊學校中的學生常常面臨著各種困難和挑戰,他們需要家庭的支持和理解。作為教師,我們可以與學生的家庭合作,共同設定目標,並提供相應的支持和資源。這樣的合作有助於建立積極的家庭動力和共同解決問題的能力,從而促進學生的發展和學習。


感謝李博士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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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ah Tam
Sarah Tam
Sep 13, 2023

家庭生命周期裡有一個階段是launching stage,就是孩子長大了可以離家的階段,英文的launch 有發射出去的意思,如發射火箭。就是說孩子要離開家庭是牽涉很大的能量,是父母出力還是孩子出力,反正是要很多能量。在華人社會,孩子生理年齡已步入成人期,還不想走出去可能是家實在太舒適,不似外面風高浪急,但父母有時也好像很不想把孩子發射出去。親子雙方都不想出力,那火箭根本就沒有辦法離開地球的引力場,這就是英文中的failure to laun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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