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三代同堂各享千秋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三代同堂，是很讓人羨慕的一回事。一家大小一同上酒樓，也是中國家庭的一大特色。但是怎樣才能做到代代有愛，而不是互相糾纏？

這個家庭來我們的跨代家庭中心時，是因為孩子出了問題。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七歲。父母因為工作關係，把孩子交給外公外婆看管。兩代人因為管教方式不同，尤其母親與外婆，不停碰撞。不只是婆媳容易產生矛盾，母女爭持起來，有時吵得更利害，針針見血。

雖說問題是孩子難教。但是當我們探討這三代六口的關係時，發現兩個孩子都是很安詳地坐在一旁畫畫，一點兒也沒有不聽教的跡象。倒是母親對外婆有很大控訴，嫌她太寵孩子，沒有跟從母親的指引，嫌她不夠警覺，讓孩子亂吃東西。反正就是怪她沒有把孩子管好，讓孩子變得情緒化，行為失控。

外婆被女兒一番數落，有點百詞莫辯，女兒的態度愈嚴酷，外婆的言詞愈是絮絮不休，結果兩個女人就互相抨擊，兩個男人在旁一籌莫展，本來安頓的孩子就開始鼓燥。

有趣的是，我們發現母親其實很注意外婆的一舉一動，眼睛總是隨着她轉，如此近距離接觸，外婆當然無所遁形。她們說，這是母女二人長久以來的共處模式，並非全是基於教子的分歧。

原來外婆與自己女兒從少就形影相隨，難分難解。女兒上大學，外婆也跟着去，現在女兒結婚生子，當然少不了她的一份。驟眼看去她們是勢不兩立，骨子裡卻是無法分開。

為了跟上時代，外婆努力學習。參加了很多社交團體，還學習靜觀，說起做人的哲理，頭頭是道，但是家中就是沒人肯聽她的，尤其是外公。因為即使她說得有理， 但是她那種充滿苦澀的說話方式，卻真的有點讓人受不了。

女兒不聽，老公也不聽，家人都把她的話當耳邊風，外婆一肚子委屈。夫妻活到一把年紀，不但沒有執子之手，反而成了陌生人，各自修行。

外公是典型的沉默，其他家人也習慣了不去驚動他。我們問起他話，他有點愕然，說着說着，突然悲從中來，哭了。

他說自己曾經從軍，打過數場戰爭。現在戰友都走了，老母親也在一年前去世。沒有幾個談得來的人，也沒有人明白他過去的一段歷史。說起他的失落、他的孤寂，家人都很驚訝，原來這位寡言的老人也有滿腔惆悵。

女婿問他：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呢？我們也可以多陪你一些？

外公沒有回答，又再回復他的不語。外婆在旁不停與他搭話，他更是習慣性的不去理會，只是剛剛哭了一回，他的面部表情減少了一分嚴峻。

看來這一家的男人都不善言語，只有兩個女人發出聲音。我們又發現不單母親留心外婆，五歲的小男孩也很關注自己的母親。一代盯着一代看，家族的特色就是如此潛移默化地一代代留傳下去。

為了瞭解這對母女的關係牽引，我們邀請外公外婆單獨交談，然後量度母親對他們交流的反應。他們的談話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外婆仍是喋喋不休，自說自話，外公不是嗤之以鼻，就是要理不理。奇怪的是，他們的女兒在一旁卻聽得情緒起伏、心率加快、手汗猛升。

她自己也很驚訝：「原來母親的每一句話，都會引起我很大的反應。其實不止是母親本人，而是她的每一句話，都被父親奚落，她却繼續不停口，這讓我產生很大的焦慮，自己也變得不斷地批評她。」

現在天天觀察外婆帶孩子，她也就更加理直氣壯的重覆一直以來對母親不停指責的習慣。母親這個覺悟十分重要，她一直怪責外婆不懂帶孩子，現在終於明白母女衝突其實來自上一代夫妻的矛盾。這個發現讓母親很是震驚，為了打破這種模式，她找了一只紀錄心率的手錶，每次又想找老媽子麻煩時，就先看看自己的心率變化，提醒自己及時鳴金收兵。

其實，最無辜的是外婆，丈夫嫌他囉唆，女兒嫌她不討人愛，卻又偏要她來帶孩子。婆孫關係其實不差，外婆任勞任怨，低聲下氣，就是不獲家人欣賞，又怎能避免不時發散出讓人煩厭的焦慮？

我對她說：「每個人都在埋怨你，你也可以埋怨他們呀？做人總不能一輩子忍氣！太窩囊了，太對不起自己了。」

她想了一回，終於鼓起勇氣對女兒和女婿說：「我替你們看孩子，你們也要尊重我的方法，請工人也不會全盡你意。以後我只負責看孩子看到你們下班，就交回你們自己看管，我也要時間找朋友玩耍。」

她又對丈夫說：「你嫌棄了我一輩子，還不夠嗎？以後身邊連個煩你的人都沒有，你才知道什麼是孤獨！」

我們為她鼓掌，從未見過她說話如此痛快，所有人都默然起敬，外公也變得禮貌多了。兩個孩子把整個過程偷偷記下，還畫了一幅家的圖晝，提醒家人要和平相處。因為那是孩子的最大願望。

家庭是有脈搏的，有時會塞住，需要針灸，暢通了，就每一代都能活得光彩，不必人人活在鬱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