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人際關係的剝洋蔥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一連串收到好些個案，都是孩子出現管教問題。不肯上學、不停玩遊戲機、不說話、與父母動武，嚴重的甚至被送入精神病院。

你不由得去問，我們的青少年發生什麼事了？怎麽這般難搞？可是當你從家庭關係去了解個人行為，你也許會發現，孩子的行為，往往都反映了家庭的一些事故，牽動了所有人的脈搏。

其中一位父親不斷投訴兒子行為不檢，痛心疾首。兒子卻好像毫無反應，證實了父親的指控。但是他從沉默中突然發言，他說：「我從交換學生的項目回來，發覺家中的氛圍完全不同了，爸爸媽媽都不再交談，氣氛僵得很。後來才發現，爸爸有婚外情，他手機的內容全被抖出來了…」

也有一對父母，在投訴孩子的問題時，母親突然要求孩子避席，對我們說：「我想告訴你們，我的丈夫有外遇，我始終不能原諒他。現在孩子根本不聽他的，甚至打起來了，還報了警…」

又有一個家庭，母親只想問丈夫有關第三者的各種情況；父親卻只想談孩子問題，他說：「大人有問題，不等於孩子就可以任意胡來！」他說得對，孩子當然不能拿大人作藉口，但是大人沒有好好處理自己的事，也很難讓孩子心服。

在心理治療的領域，我們認為，所有表徵上的問題，都不是真正的問題，只是冰山一角。它代表人的內心存有解決不了的掙扎，才會把內在的衝突轉化為情緒或行為上的糾結。如果表徵問題不是真正的問題，那麼，我們怎樣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問題？

尋找真正的核心問題，對很多人、甚至治療師都是一個很大的挑戰。一不小心，就會被表面的問題弄得團團轉，動彈不得。美國早期的Mental Research Institute就提出了一個有趣的概念：他們認為，問題本身不是問題，解決問題的方法才是問題。而一般解決問題的問題有三；

1. 避免矛盾：有問題不去解決，又稱鴕鳥政策。

2. 解決一個不是問題的問題：即是誤認問題。放下需要面對的問題不管，卻白費氣力糾纏在一個不是問題的問題上。

3. 解決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不是所有問題都可以解決。很多人生必經的各種階段，生老病死，太多無奈。

即是說，有問題不去解決固然不智；但是找錯問題去處理，也一樣可以走火入魔。

因此找對問題萬分重要。可以說，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大部份時間都是在找尋問題的本質。家庭治療尤其認為，問題本質都是與家庭關係有關。

治療師的工作，一般都是來訪者帶來一個問題，渴望解答：「這個問題怎樣解決？」但這究竟是什麼問題？在開始時完全是個未知數。就像治療師從來訪者手中接到一個洋蔥，一段治療的談話，就是一個剝洋蔥的過程，剝下一層層外衣，才有可能達到核心，看到本質。

孩子的問題尤其顯著。像上述的例子，表面上看來是孩子出了偏差，經過好幾個探索回合，才發現原來是父母的婚姻出現危機。

婚姻的危機當然不止一種，但是婚外情或其他出軌行為，尤其險峻。不單止當事人，孩子也是首當其衝。因為父母的安危，是孩子的最大關注，他們自然就有一種特殊的敏感。我常常會問孩子，你是怎麼知道的？原來往往在大人還沒有發覺前，孩子就已經找到蛛絲馬跡。電腦及手機是最容易出賣父母祕密的地方，以孩子對電子產品的天生本能，他們很容易就成為出色的偵探，成為探索父母祕密的專家。

有個孩子說：「看到爸爸帶着被舖被趕出來，睡在沙發，儍子都知道是什麼一回事了！」

另一個青年人的父親已經搬走，正在設法返回家來。青年人對他說：「你要回來，就要回到你和媽媽的房間。千萬別又來霸佔我的睡房，這不算是真的回家！」

最糟的是這些孩子在父母的分裂中，成為夾心人，或者幫一方去打擊另一方。結果把自己的精力都消磨在維持上一代的瓜葛中，欲罷不能。

所以，這個剝洋蔥的過程很重要。如果你只專注於孩子的行為問題，不斷加強父母的管教方式，也許你就無法看到孩子的苦心，甚至把他們的問題惡化，那就成為典型的找錯問題治錯症了。

從表徵問題到問題的核心，每一層洋蔥衣都有不同層次的畫面和色素。最近看到一套六十年代的舊電影〈畢業生〉The Graduate，描述的是青年人如何可以衝破父母所建立的價值觀，找到自己內在的安寧。在當時那「make love, not war」的反戰時代，這是十分重要的一套著作。但是在這新時代，我們的青年人怎樣了？ 今天我聽到兩個十歲的小姊妹對她們的父母說：「你不懂我們的世界！」

要懂孩子的世界，又是另一個剝洋蔥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