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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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塑造了我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我們三個心理學者,彼此的專業範圍很不一樣,但是每年都必會見一次面,天南地北,談個沒完沒了。
隨着年齡增長,身邊的智者和導師都日漸消失,我們只好濫竽充數,自己互相分享心得。
這天有人提出一個大問題:究竟人的個性來自先天,還是後天際遇所養成?遺傳學者認為該由基因決定,行為學者及社會建構主義者卻認為後天及大文化的影響才最明顯。
我想起前兩天才見過的一個青年女子,打扮成男孩一樣,她特別痛恨父親。那天父母剛剛吵完架,母親一臉不高興,埋怨丈夫在家族前沒有保護自己。而有趣的是,女兒埋怨父親時,用的是相同字眼,說他無能保護妻兒;甚至挺身而出,自己負起保護母親的功能,怪不得她打扮成男兒身。
當父親不能保護妻子時,孩子就會代替父親的角色去保護母親,甚至與父親為敵,這是常常出現的一種家庭模式。那麼孩子這種行為,是基於遺傳,把母親的焦慮遺傳過來,還是從父母矛盾所造成的家庭氛圍中,耳濡目染吸收而來的?
遺傳學有很多雙胞胎的例子,他們在少時就被收養在不同的家庭,甚至天方一角,但是他們的性格仍然保留很多相同之處。
很多學者也相信,我們的身體細胞是有記憶的,甚至收藏着幾千幾百年的文化記憶。不同文化的孩子在塗鴉時,都會畫出一些代表他們所屬文化的特徵,証實這些文化特徵一早就印記在他們的潛意識中。
所以,nature 還是nurture?這始終是一個備受爭議的話題。
上述所說的女孩,她的父親就完全不相信後天之說。他說這是小孩子不懂事,不必多加理會。他的妻子十分焦急,老逼着他來接受輔導,人是來了,但是對於我們的談話,完全抗拒。
據說這對夫婦在家完全沒有對話,在我們面前話也不多。但是當你肯聽他時,他也忍了一肚子的話。
他說他來自圍村,一個出名重男輕女的地方。他說:「我們對女人說話,都是一句起、兩句止。我父親如此、叔伯如此、爺爺那一代也是如此!我已經比他們好多了。」即是說,比起其他村民,他已經對老婆很好,可算是當地的精英了。
他擺出一派大男人主義的作風,與我們大談圍村文化。把它說成女人的地獄,男人的天堂。他卻洋洋自得,十分得意。
很多人會認為,這種態度和價值觀,都是成長環境的產品;是大社會的意識形態,不知不覺地成為他的意識形態。要改變他,就必須從他的信念開始,讓他重新建構自己的思維。但是人際關係的模式,永遠都不止一個面貌。這男士把自己對老婆的態度歸納為大文化的薰陶,但是你留心觀察,就會發現也許他的強勢,只是一種自我防衞。他的妻子也絕非無能為力的弱女子,說起話來毫不保留,加上女兒和兒子都站在她的一邊,甚至公然宣佈與父親為敵。即使父親有整個社會文化為他撑腰,也無法隱藏他在家中的孤立。
我們同時發現,這男士其實很喜歡找人說話,說起圍村文化尤其眉飛色舞,聽起來這個男尊女卑的地方更像小男人心中的童話,他也承認在家中反而「啞口無言」。可見家庭像個萬花筒,角度一翻,就出現不同樣貌。
因此,單是現世的因緣際遇,就已經為我們帶來不斷的衝激,重重地塑造了我們的人生。如果加上前世今生,就更加撲朔迷離。
那麼,是這男士的社會背景造就了他處世做人的方式,還是他現有的家庭模式形成了他現有的應對模式?相信每一階段都同樣重要。人是活在關係中的動物,如果想活得好,還須把關係搞好,尤其家庭關係。
英語有句有趣的話:You are what you eat. (你是吃出來的結果!)也許我們可以加上另一個說法:You are the product of your relationship.(你是人際關係所打造出來的產品。)
從幼兒開始,我們與照顧者互動的點滴,就開始一點一滴地雕塑着我們的個性。人生每個階段的與人交往,都是一次又一次地在我們身上打磨。好在大腦的可塑性甚大,會因為新的際遇而更正舊有的信念和模式。因此,人是可以改變的,這也是為什麼治療師都是無可救藥的樂觀者。因為我們相信,關係可以傷人,也可以治人,全憑你怎樣把病轉化為藥。
所以不管「天生」還是「後養」,活得好,始終是大部份人類的追求。生活上,我們可以控制的東西並不多,但是把自己的家庭關係搞好,家庭就可能成為你的重要支柱、你的藥;由得它支離破碎,不但自己受罪,上一代的心結也會以各種渠道遺傳到下一代去!
偷得浮生半日閒,這就是我們三人閒聊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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