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開學了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一年裡，我最喜歡的是夏天。不為什麼，只因為夏天的名字叫：「懶洋洋」，我就是喜歡這種懶洋洋的感覺。

夏天對學生尤其重要，因為那是告別過去學年及迎接新學年的一個交接。對於學業順利的孩子，對新的學年將會是充滿期待；但是對於很多拒學的孩子，夏天可能是個看不到盡頭的日子。

我們都知道農村孩子翻山越嶺去上課的艱辛，而偏偏在現代資源充裕的社會裡，拒學的孩子特別多。幾乎所碰到的孩子問題，或多或少都與不上課有關，這是十分讓人難以理解的現象。

剛剛才見到一個不肯上學的青少年，一個十四歲的男孩，面上仍帶着幾分稚氣，腼腼腆腆的。但是說話得體，很有禮貌，就是不肯上課，急壞了母親。每個人都設法勸他返校，他卻只有一個問題：為什麼一定要上學？

這些孩子往往變成哲學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也不全是打遊戲，他們在電腦中找尋自己的人生意義。很多都看了大量存在主義的哲理，對大人的傳統觀念十分抗拒。尤其是當大人的關係出現了問題，他們就更加不肯接受父母的價值觀。所以這個時候與他們談學業的重要，簡直就是對牛彈琴、自取無趣。況且讀書是否一定那般重要？真的是見仁見智。

因此我對他說：「你知道嗎？我也不是那麼喜歡讀書的人，讀幼稚園時就宣佈，讀完幼稚園就夠了，不用再升學。這想法一直沒有改變，讀完小學、中學、大學都想：夠了，夠了，也不知何故，總是一直讀下去。也許沒有找到更好的事可做，最後還是選擇了回到學校！」

我這些沒有太多道理的話，反而引起青年人的興趣，他好奇地望着我，想知道我怎樣找到上學的意義。

我說：「也許是因為我父親也不是那般注重讀書。有時他想我陪他去玩，就會鼓勵我逃課。 我反而覺得十分為難，覺得學校比家裡好玩，堅持要上課。」

我並非故意編故事去迎合男孩，我分享的都是真實的經歷。與孩子工作，往往掀起自己的童年往事，一些早已被封塵的感受、失落、甚至傷害，都會浮面，讓你重訪兒時的點滴，這樣你才真的可以投入孩子的世界。

但是如果問題純粹關於讀書，那還好辦。問題是，不上課只是一個表徵問題，背後往往背負着很多人際關係的牽扯，情況就更加複雜。

這男孩自少喪父，與母親相依為命。母親是個堅強的女人，排除萬難辛苦經營。她那勇往直前的成功，與兒子那十分感性的小心翼翼，成為明顯的對比。

母親的每一句提醒，都是充滿鼓勵和正能量，而兒子的每一個回應，都是欲言又止。總覺得他有話想告訴母親，沒有用語言，卻在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關注，表達無遺。

這是母子長期互相依靠所養成的一種形式。當他們家中失去那重要的男人時，這種互相扶持十分可貴。但是多年後，母親已經跨越當時的無助，而孩子仍然不知不覺地努力保護那股母子情深，甚至會認為放下了就是對父親的背叛。我相信這才是孩子不肯上課的主要原因。

很多情緒上的糾結和病徵，都俱備一種特殊功能，尤其是對孩子而言。例如；孩子生病，可以有效地獲取父母的關注。父母婚姻出事，孩子所出現的各種狀態，可以成功轉移父母的焦點。孩子長大離家，過程中所產生的各種奇怪行徑，看來是反叛，其實是離不開父母，身心症就是一種最常見的病徵。

這是一個讓人難以理解的心理狀態，全是潛意識作用。有個青年人無法忍受父母無休無止的爭吵，決定離家。但是每到午夜，就會胃痛不止，卻找不到生理的解釋。喩意很簡單，即使她已經立意離家，她的身體也會設法讓她走不了。

很多人認為孩子不離家，是受不了外面的壓力。不上課，是孩子生病了，需要退學休息。從臨床資料觀察，孩子不上學，大都是家中有放不下的東西。很多孩子即使已經出國就學，也會出盡辦法以各種發病形式返回家來，尤其是當父母之間存在長期無法排解的矛盾時。

上課不上課，背後都藏着千絲萬縷。雖說是懶洋洋的夏天，這個夏天一點也懶不起來，見了好幾個上不了學的孩子。有的是背負着家中的千愁萬恨，有的卻只是孩子在鬧情緒；處理不當，就會變成頑疾。問題是，無論什麼理由，孩子一旦退學，很容易就就會養成習慣，再也提不起勁來。加上互聯網四通八達，戶不出門，也可以知道天下事，慢慢地再也沒有走出房門的需要。這也是製造造宅男宅女及宅孩子的搖籃。

如何處理這個問題，還需靠父母。如果父母關係良好，凡事有商有量，他們就有機會尋求對症下藥的對策，一同協助孩子走過難關。如果父母矛盾重重，互相指責，就不但解決不了問題，甚至他們的關係正正就是孩子的心結。

這一年的夏天又完结了，希望這些在糾結中的孩子，都聽到學校的呼喚：開學了，開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