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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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家庭都會出問題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我在上海就見過這個家庭,當時他們十六歲的女兒患上厭食症,在兒童醫院住上一段日子。這一家人其實住在深圳,知道我常駐在香港,就說:不如我們來香港見你,比起去上海方便多了。
這樣我就開始在亞洲家庭治療學院跟進這一家三口。
厭食症一般都有一個很獨特的飲食特徵:一塊小小的肉片,左看右看,用水不斷冲洗;又或者一碟小菜,挑來挑去,就是久久吞不下嚥。這種儀式化的飲食行為,讓父母都受不了,又無計可施;只有盯着患者的一舉一動,全部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食物的安排上。這些病徵,組織了整個家庭的互動模式,而家人的互動模式,又重重地影響着這個病徵的發展。可以說,在各種精神疾病中,飲食障礙是最容易讓患者與家人糾纏不清的一種,尤其當患者是孩子或青少年的時候。
這也是一種互相控制的制衡。反映着患者在面對無法控制的壓迫下,唯一可以控制的就是自己的食物;而這種奇特的飲食習慣,也同時控制着身邊的所有人。
這些孩子一般都很戀家,與母親關係尤其密切。他們的家庭大都對孩子過份保護,傾向避免矛盾。所以也有人認為,這是一個長大的問題,或者孩子無法離家的問題。
因此,西方的治療師,往往會鼓勵這些孩子加強反叛性,讓他們在心理上脱離對父母的依賴,發展自我意識。東方的孩子,反叛意識不太強,一旦發病,就更難獨立、不願離家,連學校都不上了,久而久之,就容易演變成宅男宅女。 所以在治療過程中,我往往要求孩子答應盡快返回學校;並且支持父母也要忍心把孩子推走,而不是老纏在身旁。
這個家庭也沒有例外,這少女已經答應九月開課時就會回校上課。但是離開課還有好幾個月,我不放心,提議父母盡量不要讓她躲在家中當病人。父母沒有辦法,只有把女兒帶着去上班。原來他們有自己的公司,工作上可以自己安排。但是如此一來,少女還是無法不繼續依賴父母。
這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其實家中還有兩個幾歲大的小弟,但是父母把大部份關注都放在她身上,好像她才是家中的小嬰兒。她人長得高大,樣子十分甜美。說起話來話中有話,總是滿懷心事,欲言又止。她每次見我都說父母有很大進步,但是進步在那裏,又說不出來,只會改口說:「他們可以更好!」
父母渴望孩子恢復正常,孩子卻祈求父母夫妻恩愛。那麼,就雙管齊下,孩子做好孩子本份,父母也有責任建立夫婦本份,而不是把孩子變成全家人的重心。說來容易,真的進行起來就很難。母親承認,終日忙於奔命,真的很少與丈夫有私人空間。父親難得有時間休息。每次由深圳過來,他都舒服地把自己埋在沙發內,微笑不語。這是一個典型的近代家庭。父親從農村出來,多年來辛苦打拚,難得有自己的創業成果;孩子卻患上厭食症,這是他們完全無法理解也很難接受的一回事,總以為自己在哪裏做錯了。
這次,父親一反常態,突然告訴我,他本來還有一個哥哥,在鄉間陪伴老父母。兄弟約好,一個往外跑,一個留在家,好讓他可以在外毫無顧慮的打天下。沒想哥哥幾個月前患病去世了,男人陷入前所未有的憂鬱。
他說:「世上再也沒有瞭解我的人了!」他的悲傷是那麼深。兄長的離去,讓這充滿泥土氣息的男人面臨一種危機,一切都好像失去原有的意義和平𧗾。
我問他的妻子:「你明白他的失落嗎?」
男人搖頭,妻子答:「我提議讓兩老搬來與我們住,他們卻說,住不慣大城市。」妻子是城市人,好像聽不懂丈夫的情懷,不斷地提供意見。女兒反而靜靜地聆聽着,面色凝重,她說她知道父親的焦慮。
這個看來不善辭令的男人,打開了話匣子,就有說不完的話。他又說:「到了這個年紀,一切都成定局。我曾經在半夜與老婆談心,我問她,你覺得我還有大作為嗎?我還有機會做李家嘉誠嗎?她說:沒機會了,你到盡頭了,不會做李嘉誠了!」
孩子聽了也笑起來。我突然覺得這家人很可愛,夫妻這種對話好像沒有什麼意議,但是帶着一種率直、一種痛快。多分享這種談話,就可以對抗那種談來談去都集中在食物的僵持。
父親還說:「哥哥很聽我話,我怎樣罵他都不生氣,再也沒有這樣的人了。」
我笑他說:「原來他還有被你罵的好處,當然啦,可以挨罵的人不多了。」
他也笑着說:「老婆不能罵,孩子也不能罵……有個能罵的人真好!」
我們都笑了,高高興興地結束面談。
孩子是最受家庭氛圍影響的動物,而家庭,又是一個敏感而容易受傷的體制。當家庭受傷了,往往會由孩子來發病;要瞭解孩子的心理病,就得瞭解一個家庭的脈搏,它在那𥚃阻塞了?
因此,所有家庭都會出現問題。爭吵不休故然不妙,一些表面毫無跡象的內傷,卻只有孩子的直覺才能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