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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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的困惑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人到中年,驟然回首,或多或少都會經歷一些創傷。不是事業受到挫折,就是婚姻磨損,或者是孩子出了問題。讓你不得不懷疑,究竟人生的價值在哪裏?小的時候我們都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成功。但是活了半輩子,你突然發現,原來這個信念不是真的;又甚至即使真的成功了,也不一定是為你所願,當中必然有很多得此失彼。
見到不少父母,努力經營,為下一代打天下,都是成功的專業人士、或企業家,他們的孩子卻出現各種行為和情緒問題。父母在痛心疾首之餘,也真的不明白究竟問題出現在哪裏,只好歸咎在:孩子生病了。
夫妻之間長期解決不了的矛盾也是最傷人的關鍵。成家立業,是大部份人的正常要求。每個人都渴望有個伴,偏偏好伴難求。一旦怨家路窄,家庭生活就會雞犬不寧。
很多人都問:如何預防這些問題的產生?更多人認為,在婚前就應該給這些人灌輸教育,教他們如何成功經營家庭,甚至要教他們如何成功做人!
問題是,在家庭內或人生路途中遇上困難的人並不笨,人生的大道理誰都懂,但是為什麼我們會像飛蛾撲火,明知會死也要撲去?因為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他自己獨特的旅途,不容易用一套教材來定論。
根據心理分析大師榮格的分析,人一生下來就受到自己家庭祈望及社會文化所 宰割。由一歲開始,我們就學會根據家人的規則和接受程度來裁剪自己的個性。你知道哭會讓爸爸煩心,鬧會讓媽媽生氣。為了獲得照顧者的讚賞,我們會以他們的喜愛為喜愛,以他們的感受為感受。我們開始戴上面具,不再在人前露出真面目。榮格稱這為一個人的persona,這名詞來自拉丁文,指的是古希臘演員所戴的面具。從家庭開始以至走入大社會,我們都是戴上不同的面具,這是生存的工具。只是面具戴得久了,就很難脫下,甚至忘了自己一直在戴着它,更加不知道放下面具後,自己的真我是何面貌。
這個戴着面具的我,榮格認為這是一個人的「自我」(ego)。而面具下的「我」是一個人的潛意識。我們一直裁剪出來那些不被接受的部份並沒有真的丟掉,全部都跑到潛意識去收藏起來,只有在睡夢中或無意之中以各種形象重覆出現,成為我們的「影子」。
榮格主張痊癒身心,就必須讓「自我」聆聽到潛意識的聲音,把「潛意識」轉化為「意識」,我們才有機會面對多年來被禁錮在面具底下那真正的我究竟是什麼模樣。
這並不是說要打開潘多拉的盒子,任得心底的怪獸奔馳。而是說,只有找回那些一直被我們從小到大都因為取悅別人而被斬除的部份,我們才有機會做回真實的自己。所以說,人並不需要更多教育去經營人生,人最需要的,是認清真實的自己。榮格的心理治療理論,並非把人變得完美,而是把人變得完整,接受自己不為人接受之處。這個過程,他稱之為「個體化」(Individuation),指的是一個人從依賴他人影響、受集體潛意識支配的狀態中,逐漸發展出獨立、穩定且獨特的「完整人格」的過程。這是一個終身的心理轉化歷程,目的是將意識與潛意識的內容進行整合,最終實現內在與外在世界的平衡,成為一個「完整的自我」。
這概念對中年人尤其顯著,從「人生上半場」的人格發展到「人生下半場」後,這是中年時期所必須要面對的「心靈」轉化過程。因為人到中年,也是面對人生理想幻滅的時候。如果知道幻滅的理由還好,但是很多人甚至找不着為什麼自己情緒低落,只感到完全提不起勁,失去人生的意義。因此,必須先認識心靈的結構,再進一步理解心靈動力的運作過程。
榮格的治療概念,讓我不期然想起美國導演Stanley Kubrick。作為一個電影製作人,他在銀幕上所表達的訊息,往往撲朔迷離、真假難辨。但是他並非故意把觀眾帶到虛幻太空的世界,反而是刻意的把一些潛意識的影像,以似曾相識的狀態,重新展現在你的面前,成為簇新的經歷。
所以有人說,人的相遇都是似曾相識,可能你在五百年前就已經訂下了緣份。榮格雖然在他的講座中很清楚地解釋他的整套概念及操作,但是Kubrick 在他的影片中,卻為我們提供一個實際的經驗:在潛意識與意識互相交叠時,會發生怎樣的一番景象? Kubrick的影片也採用大量面具,尤其在Eyes Wide Shut 那部電影裡,戴着面具的人往來穿插,像是參加嘉年華派對,色彩繽紛,卻不辨真假。Kubrick 用了一年多去拍攝這部作品,但是還沒有完成剪接,就在睡夢中去世。有人懷疑他在製作時,很多畫面都偷偷採用了一些秘密組織的真正儀式,結果自己也死於非命。
中年是混亂及危機四起的人生階段,人究竟為什麼而活?這個青年時期不斷探討的問題,在中年時期就更為緊迫。只有找回真正的自己,不再肢離破碎,才能活得安寧、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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