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意識的出軌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真正的出軌，與幻想中的出軌，究竟孰重孰輕？

這是Stanley Kubrick 的一部電影Eyes Wide Shut 所表達的主題。這不單是探索夫妻性心理的一部傑作，也是一部對人性核心價值的一種衝擊和挑戰。

劇情中的一對夫婦Bill和Alice，都是專業人士。在一個派對中，分別有不同人士向他們挑引。Bill本來相信女人對性愛較男人專一，但是當Alice對他透露自己曾經對一個海軍軍官存有強烈的性幻想時，引起他極大的衝擊。為了報復妻子思想上的不忠，他也走入一個尋找性愛的旅程。在隨着而來的各種經歷中，他遇上很多奇怪的人物，但是他尋求的不只是性幻想，而是真正的一場性愛冒險。結果在機緣巧合中，潛入了一袐密組織的蒙面狂歡派對，並因此招致了不可知的大危機。

在這個性愛的袐密組織，每個人都載上面具，撲朔迷離。在其充滿儀式化的過程中，Bill被認出是個闖入者，幾乎喪命。好在被團體中一個女子出面願意代替他受罰，但是他後來發現那女子也因為大量吸毒死了。

說來好笑，Alice 所表達的性幻想，毫無顧忌，充滿激情。雖然只是幻想，卻比真實還真。Bill的尋性之旅，卻處處碰釘，不但出軌沒有成功，還惹來殺身之禍。他的經歷，更像一場夢，處處反映着社會不同價值的衝擊、權力不平衡的鬥爭、以至死亡的種種威脅。也為婚姻中人提出了一個十分爭議性的問題：究竟幻想中的想入非非，與實際上的出軌行為，有沒有分別？

Kubrick的作品俱備挑戰性。他的另一部經典作品就是太空科幻片2001 Space Odessey，這部電影探索的是大宇宙，而Eyes Wide Shut 探索的卻是人的內心那不為人道的小角落。

這部戲名也十分有趣，官方翻譯為〈大開眼界〉，其實更貼切的應該是〈視而不見〉，一種「willful blindness」，讓人看不到擺在眼前的東西。

那擺在眼前的東西是什麼？是性的迷離、真假難辨；還是這個人類最原始的欲望，在文明社會常被視而不見？ 一邊是性的原始呼喚，上天需要我們生兒育女，所以給予我們性的慾望；一邊是婚姻制度對性的局限和從一而終的規條。這兩者本身就是一種衝突。

Kubrick特別𨘋請Tom Cruise 和Nicole Kidman 來扮演Bill 和Alice。他們在舞台下也是一對真正的夫妻，讓一對真實的夫妻在台上各自表達心底的色情遐想，更在夢境似的氣氛中增加一分真實感。據悉片中結尾那場祕密組織的高潮過後，當他們摘下面具時，露出來的面孔都是袐密組織的真正成員，而不是演員。真真假假，是這套電影給人帶來最大的經歷，讓你經歷了一場色彩紛繽而又無法捉摸的春夢，卻又真實得讓你吃驚。

Kubrick 作品的特色就是在一些舊主題創造新的經驗，從而提出很多新問題，卻沒有一個標準答案，答案是觀眾必須自己尋找的。

為什麼這部在1999年發行的電影讓我特別印象深刻？因為正在處理幾個涉及婚外情的棘手個案。發覺大部份的案例，都過不了對方出軌的一關。而出軌的總是以男性為主。是女性天生比男性專一嗎？還是她們聰明，選擇較為安全的性幻想來發洩，可以任意想入非非，又不會被捉着痛腳？

婚姻理應包括性愛，可是現代有太多婚姻是缺乏性生活的。有個多年沒有與妻子同房的丈夫在外面找到同房的情人，他認為這也是維持婚姻的辦法。也有一些丈夫承認，他們的所謂出軌，其實只是打情罵俏，都是語言上的色情，並沒有實際行動。但是意識上的不忠，一旦被妻子發現了，從此就成為一個大芥蒂，久久不能忘懷。也許你會問，意識上的不忠也不成嗎？就是不成！道德標準愈高的夫妻，愈容不下對方的不忠，不管那不忠以甚麽形態出現。

很多劫後重生的夫妻都會問：如何重建彼此的信任？問題是，除非你看透了性愛的悖論性質，你是很難再次信任對方的。那被背叛的一方一定會杯弓蛇影、步步為營，成為私家偵探，讓背叛的一方從此永無寧日。也許對方的婚外情已經完結，但你在言談中仍會不斷把這第三者帶入婚姻中，讓此人一直都沒有離開。在有些案例中，即使浪子回頭，也很難真的和解，直到男的健康衰退，失去獨立能力或記憶，女的才放下防備。

當然，如果能夠像劇中的Bill和Alice，可以𣈱談彼此的性幻想和實在際遇，也許會拉近一點彼此的距離，反正大家扯平了。

這並不是說性慾的心猿意馬只限於男性。很多描述女性心態的經典，例如Polinsky 的Belle de Jour，描寫一位高貴的夫人白天當妓女之職，直到丈夫被嫖客鎗傷變成癱瘓後，她才安定下來。又跟據Erica Jong 在七十年代的經典著作Fear of Flying，大膽地指出女性最大的性幻想，就是與陌生人雲雨一番後，各走各路、毫無拉扯。

婚姻對性是具有約束的，性的意識卻永遠是超越婚姻。明白這個道理，才不會被配偶的「出賣」傷透了心，才有機會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