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婚姻的結局必須自己來寫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我與這對夫妻約訂了一個四次的療程,目的是拯救婚姻。這已經是第三次見面了,我也一開始就開門見山:「這次你們又準備給我帶來怎樣的驚訝?」
因為上次見面時,他們告訴我曾經一起去辦離婚手續。說不定這次會告訴我已經把手續辦妥,大家都不必再為這段婚姻費神了。但是這次他們給我很不一樣的回應,妻子覺得他們的關係好了很多,丈夫卻欲言又止。
我每次都會把會面的重點寫成文字,與他們一起討論,他們也每次都仔細閱讀,並且贊同。但是才一轉眼,他們就忘得一乾二淨。
我一直認為他們需要學習互相調校,像兩個不同頻率的電台,首先要接收到彼此的信息,才有可能改善溝通。但是他們口中同意,表達出來的仍是各說各話。尤其是妻子,習慣了獨白,她總是以為只要改變自己的思考,就可以解決夫妻之間的分歧。她說:「我想明白了,只要沒有要求,就不會失望,我不去逼他,事情就會有好轉!」跟着就不斷解釋自己的立場。
我問丈夫:「你認為妻子這種想法可以解決你們的問題嗎?」
他說:「不能,這只是一種逃避!」
我:「那麼,你為什麼不早早告訴她?」
丈夫微笑不語。
也許有些事只能心照不宣,他們中間仍然夾着一個第三者,他一天不肯放下她回家,妻子又怎能不是耿耿於懷?還談什麼互相調校?但是礙於此時急着提起這個難題,一定會牽動太多情緒,所以她也就刻意壓制自己;而他是堅持問題與第三者無關,甚至認為可以用這個經驗去改善夫妻關係,但是如果夫妻之間的互動模式不改,回來也只是一切照舊,情況不會改變。兩人在此拉鋸,表面上是妻子妥協了,但是心底的不甘心和忿怒,卻以另一種姿態出現,怪不得她總是忙着解釋自己,完全聽不到丈夫的投訴。丈夫認為這是逃避責任,我卻覺得這是提不得不提又不成的困局。
我問他們有沒有如我所言,不管願意不願意,一見面就把手握在一起,像被萬能膠黏着一樣。以為他們一定說沒有,誰知他們立即把手伸給對方,十指緊扣,還說:連這一個最基本的接觸都沒有,對彼此還有什麼指望?
婚姻就是這樣神推鬼擁的一種雙人舞(在這裡也可說是三人舞)。你以為很有把握,他們就給你一個全軍盡沒;你以為山窮水盡,他們又突然讓你看到柳暗花明。
妻子還反問我為什麼那麽不看好,她說:「我知道他應該已經準備好回家了。」 真的嗎?他竟然同意妻子的猜測。可是他又說:「原本真的是這樣打算的。但是她看死我想回家,反而讓我決定不了。」他對我說:「你沒有看到我愈來愈不想說話嗎?真的很累。」
看來他真是有點提不起勁,她卻好像聽不到他的言下之音,反而表現得十分樂觀,好像一切都在把握中。她說:「其實他雖然不回來,但是每天都會在電郵發給我一些有趣的消息,分享他的心態,讓我感到他還在身邊。」我想,如果妻子的話是對的,丈夫也真的讓人難以捉摸。他們的手一直在握着,但是說的卻是兩套不同的話,是去是留?真的是婚姻關係最微妙也最磨人之處。
記得我提過的那些澳洲甲蟲嗎?它們誤以為那些被棄置在郊野的啤酒瓶才是理想的對象,一窩蜂地搶著與玻璃瓶交配,結果瀕臨絕種。問題是,我們人人都有自己的啤酒瓶,佛家的所謂妄念。
也許婚姻的妄念就是恐懼!因為人是血肉之軀,會受傷,就一定會保護自己。害怕一旦放下己見,就會失掉自己,萬一被拋棄時,就會完全無地自容。如果對象是啤酒瓶,起碼不會互相折磨,沒有情緒反彈,無所求,也就無所顧忌。
我們談着談着,又回到那不斷出現的主題;丈夫說:「其實我只是單手掛在鋼架上,不知道可以維持多久,恐怕很快就跌下來,只望有人給我在下面放一把小櫈子,救我!」 他始終堅持自己在求救。這是好事,有要求總比冷漠好。
這次妻子終於回應,並非聽不到他在求救,只是每次不能讓他滿意,他就會惡言以對,她心中有恨,自然就不想理他。加上他一向順從她,久而久之,也造就她什麼都不用與他商量的習慣。而他現在是從絕對順從,變成絕對敏感,對她一點也不放過,如果想挽救婚姻,她再也不能只用幾句好話來打發他。
進一步,退兩步。治療師的工作,就是讓夫妻對話起來,從而一同探索他們究竟卡在關係中的那一層次,找尋出路。
那麼我們的工作該怎樣做下去?
既然沒有明確決定,我就建議把第四次見面延後,關係是需要留白的,沒有空白就沒有可能性。但是我同意單獨分別見他們一次,看看有沒有一些難言之隱,讓他們舉步不前。
我對他們說:「一直都是我在寫你們的故事,其實故事的結局,必須你們自己來寫!」
看着他們拉着手離開,我也在期待這個劇本會怎樣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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