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我把老師丟了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10月13日是我老師的死忌,紐約的同事給我寄來簡單的短訊:如果Minuchin老師仍在,應該是105歲了。
我很慚愧,真的忘記了!
不單忘記了他的生日,也忘記了有老師是多麼幸福的一回事。
我們都知道家庭重要,卻往往忘了老師也是我們生命中的最具影響力的人物。由啟蒙開始,孩子第一次遇到這個叫老師的人,都會亮起眼晴,突然間,這人比父母都更為重要。中學時代,很多人都有一個心儀的老師,成為心中的偶像,甚至把她想像成思想中的媽媽或爸爸。父母給我們養育之恩,老師卻給我們啟發之情。
成長後,我們不但要放下父母,也會失掉老師。成人的道路,總是要靠自己碰碰撞撞。
我也是在獨自碰撞得頭破血流的時候,碰到我的老師,由跟隨他學習家庭治療,以至成為他的合作者。他帶給我的,並不只是專業上的知識,而是走上不一樣的人生。
我本來是個閒散的人,最喜歡翹起二郎腿動也不動,但是這位老師卻讓我學會要麽就不要做,要做就要做得透澈。我對人的興趣也不大,卻特別喜歡改造房子。記得聽另一位家庭治療師Haley說過,他很喜歡改變人,每見到人就想怎樣改變他們,所以他是策略派的宗師。當時我覺得很驚訝,人有什麼好改變的?不就是碳基化合之身,最後都只變成一具臭皮囊? 那時我常居國外,與丈夫買了一間一百年老的維多利亞古屋,為了省錢,每個假日都花在修理房子上面。這裡拆掉一面牆,那裡挖幾個天窗,除了外殼不能改變,內裡面目全非。我們自己十分滿意,連出嫁那天也是忙着在浴室貼瓷磚,瓷磚沒有乾透,朋友們強硬把我從浴室拉出來換上嫁衣,不然可能也嫁不出去。那是一種移民心態,只顧把老巢修好,那管人間何世。
房子終於修好了,我把自己在世界角落找到的好東西都收集起來,生活的經驗也多了,覺得已經做了很久的人,卻好像再也沒有什麼值得追求的目的。我不是厭世,吃喝玩樂,沒有一宗少做,只是沒有一種熱誠,覺得非做不可。也沒有特別覺得欠缺,還以為自己很灑脫。
我其實認識Minuchin 很久,也上過他的課,但是每次都是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雖然覺得他的課很受用, 但我不是一個喜歡走在前端的人,直到一天我在自己經營長久的工作再也找不到新意,決定由多倫多跑到紐約去找他,那才開始我那兩地奔走的長途路程。
這經歷讓我發現天外有天,也讓我脫胎換骨。原來在一位思想家的勳陶下工作,是那麼寫意的一回事,我看見另一種人生觀,原來生活是可以那般的豐盛,原來人是那麼有趣的動物,沒有他們,我們誰也活不了。
跟隨Minuchin 工作的那一段日子,是我在這行業的發育期。雖然在此之前,我也跟過很多名師,但大都是理論的交流,跟他却是實實在在的學做人。那也是我最享受的日子,跟着他打天下,走在這行業的前鋒,看盡主流各派別的華山論劍、刀光劍影,我卻只是躲在後面盡情吸收、賞玩,多麽難得的機會!
也在不知不覺中,看着老師漸漸老去。
我還記得我們的大師兄Charles Fishman 曾經語重心長的對我說:「你看,我們老是要求老師要怎樣怎樣對我們,都沒有看到老師也老了,現在是輪到我們去保護他了!」
大師兄駡得對,也許我們都不願意接受老師會老去,都不想失掉他的庇護。
其實Minuchin自己並不喜歡我稱他為老師,他說他更希望有合作人,而不是學生。但是我就是更想要個老師,為我遮風擋雨。但是他卻鼓勵我回到自己的地方去發展,在一次訪問北京後,他問:「你不想為自己的民族做一些事嗎?你不懷念自己的根源嗎?」我淚流滿面,拚命搖頭,不要!不要! 但是不由自主地,就真的跟着他指引的路走去。
我以為輪到我去保護他,可是一直還是他在保護我。丈夫去世時,他與他的夫人幾乎每天給我打電話,讓我知道遠方有着支持我的人。我們有一個約定,無論我走到多遠,每年都必須與他聚會一次。
我也十數年間,每年都不嫌路遠,由初時他家搬到波士頓,到佛羅里達,至他夫人也離去了,他搬入老人院。每次千山萬水的找到他,他總是一早就拄着拐杖,望穿秋水地等着我來。
這形象一直牢牢地刻在我腦海中,在過去數十年間的起起落落,蒼海桑田,無論我經歷到什麼事,困擾的、麻煩的,好玩的、新鮮的,只要想到遠方有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在等着我來分享,就感到十分踏實。
我們都以為老師是永遠不死的。可是他還是死了。我也只好獨自繼續,沒有老師的路是最無趣的成人路,怪不得再也沒有那感恩之情,也沒有那被護着的得意洋洋,再也沒有人為我的成長負責。
最近又看到Coco 那套影片,在那亡魂的國度,沒有被人記起就會永遠消失,而我卻把老師給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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