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婚姻的醫院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這個十八歲的青年,因為與父親爭吵,被打了一巴掌,情緒失控,結果被送入精神病院。他問:「為什麼是我而不是我爸被送院?」
其實他問得不錯,他的母親也在問同一個問題。
他的精神科醫生要求我們作一次家庭評估。一家四口都來了,還有一個十五歲的弟弟。但是母親擔心孩子見到父親就會發作,要求我們把父子安排在不同的房間等候。
我以為這青年人一定情緒高昂,沒想他神態冷靜,對父母的交談十分專注。反而是父母一見面就吵個不停,是他們需要等在不同房間才對。母親對父親十分忿怒,說他酗酒、賭博,家中入不敷支,卻不斷叫她去借錢還債;父親企圖為自己辯護,但是也許實在感到理虧,百詞莫辯。他其實已經搬走,只渴望早日回家。
明顯地,兩個兒子都是站在母親的一方,覺得母親太辛勞了。小兒子尤其明顯,他聽着父母的爭執,雖然一言不發,卻暗自寫了一個回應,句句都是指向父親是渣男。
他同時向兄長表白:「你常以為我不關心家中的事,其實我什麼都看在眼𥚃,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
他繼續:「我知道靠他們沒有用,在學校給同學取笑,都是回來躲在房裡自己排解,不必找他們。」
原來他的耳朵有點毛病,常被同學當作笑柄。他說一天被同學取笑後,自己獨自坐在操場流淚,同學見了走來慰問,他如實告之,結果連欺負他的人也與他抱着一起痛哭,他的故事很感人。我很驚訝,怎麼同一環境長大,弟弟就有自己的故事,而哥哥心中卻只有父母?
原來母親的心事大都向大兒子傾訴,小兒子反而有機會冷眼旁觀。
他對哥哥說:「你太過為每一個人着想,你要學會自私一點……」
哥哥以為自己需要維護弟弟,沒想弟弟比他更明察秋毫。聽了弟弟的話,百感交集,他說:「我才十八歲,家中不夠錢,我就什麼都省着。也不敢錯失任何賺錢的機會,那怕只有一點點,父親卻說一點錢有什麼用……我覺得媽媽很偉大,一個人撑起整頭家。」
他又說:「我最在意的並非爸爸那一巴掌,他其實很少打我們!」他轉向他的主診醫生解釋:「我那天急着要出院,就是怕他打媽媽,我必須回家阻止他!」
哥哥淚流滿面,痛苦不堪,但是他並不是為自己,而是為整個家庭而痛!這一類型忠心家庭的青少年,在臨床的例子見到很多。很多研究都指出父母的長期矛盾,是孩子精神健康的一個隱患;但是我們往往只看到他們的行為問題,認為他們反叛、抗壓能力不足,卻很少看到他們的情緒糾結在什麼地方。
這青年人對我們說:「從小就見着父母一見面就吵架,父親的工種讓他很少在家,如果沒有我,母親的苦惱由誰來分擔?」
缺乏柔情的父母,他們所發散出來的訊息總是充滿苦澀,即使不吵架,長期冷漠更是讓人難受。孩子身處其中,千方百計為他們拉攏,卻是無能為力,只有亁着急。漸漸地,心中滿是父母的焦慮,卻完全失掉了自我!也沒有自己的故事!
這父母都說知道兒子是為了他們而「病」。但是多年來卡在彼此的恩怨中,也不知道如何處理。父親尤其内疚,他這次前來,一心打算向兒子道歉,希望他能讓他回家。
父親聲淚俱下,泣不成聲,他向兒子表白:「我一直不能原諒自己,我實在不應該打你一巴掌,我以後一定不會這樣……」
兒子看到父親哭泣,十分驚訝,他說從來沒有見過父親流淚。多年來站在母親的一邊,他對父親其實非常陌生。但是現在反對父親回家的是母親,父親向孩子求助也無濟於事。母親覺得這十多年來受夠了,自己生活自由得多。兩個青年人也認為他們在一起只會吵架,分開與否也沒有大分別。道理雖然如此,心中不捨之情卻怎樣也隱藏不起來。尤其是哥哥,仍然努力為父母調停。
父親曾經兩次破產,由老闆變成勞工,後來又染上賭癮,金錢的壓力,讓一家人都抬不起頭來;酗酒是他唯一可逃之處。他不斷答應家人很快就會找到辦法,但是這些話只會讓妻子更加拒絕他。
怪不得兒子問,為什麼入院的不是父親?
我卻認為,入院的應該是這對夫婦的婚姻!
因為發生在父母身上的不幸,重重的傷害了二人的婚姻,讓他們不但無法走出困境,反而愈傷愈深。走到今天,也不知道能否挽救,但是無論如何,夫婦二人都需要面對這個婚姻的局面。
我對父親說:「你心痛兒子,就得負上丈夫和父親的責任,這樣,兒子才可以把他一直取代的角色交還給你!」父親含淚點頭。
兩個孩子都願意重新認識這個對他們來說是陌生的父親,母親卻不看好,沒有適當的支持,我們也不知道父親能否找到足夠動力戒賭戒酒,重新投入家庭。
但是,生病的孩子可以入醫院,生病的婚姻卻沒有醫院可去。
我們有各式各樣的醫院,就是沒有治療婚姻的醫院,那麼,這些忠心耿耿的孩子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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