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

《淺談系統性家庭治療的哲學思想》

作者: 奇樹

攝影：阿執司

研習家庭治療已有一段時間，隨着知識和臨床應用的同步累積，理論與實踐的交匯不僅讓我對家庭系統有了更深的體會，也激發我對這門學問的哲學基礎和核心概念的反思。有沒有一套超越個體、理解人際關係互動的方法？以系統性的角度看待問題，那個「問題」的介定又是否不同？

在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科學與心理學的主流思想，仍深受牛頓力學（Newtonian Mechanics）和笛卡兒二元論（Cartesian Dualism）的影響。這種思維相信，科學應該通過將複雜的現象分解為最小的組成部分，從而解釋其本質。正如顯微鏡下的細菌是導致人生病的成因，只要還原、辨認出情緒失常的基礎，就能發展出廣泛應用的治療了。

這種還原主義（Reductionism）衍生出不同的研究面向。一方面，神經科學家發現了大腦不同區域所「負責」的功能（如杏仁體處理恐懼和憤怒），以及大腦細胞傳遞訊息用的各種物質（如多巴胺、血清素、去甲腎上腺素）。在心理學領域中，行為主義（Behaviorism）的代表人物如 John B. Watson 和 B.F. Skinner，將人類行為視為一系列「刺激-反應機制」，也屬於一種個體化的還原。同樣地，早期的精神分析學（Psychoanalysis），主要集中於個人的心理機制，例如無意識的驅力和內部衝突。

還原主義與個人主義方法的侷限在於，它忽略了行為發生的環境脈絡、以及人與環境的動態性。這促使了替代框架的發展，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系統理論（Systems Theory）。由 Ludwig von Bertalanffy 開創的系統理論，將研究重心從獨立的個體轉移到系統內部的相互連結上。這種整體性視角，後來被 Gregory Bateson 等思想家擴展到人類關係研究中。Bateson 透過其關於模控學（Cybernetics）的研究，奠定了理解家庭作為動態系統的基礎，強調反饋迴路及關係模式的重要性。

20世紀下半的思潮，也促成了系統性思維的發展。其中，社會建構主義（Social Constructionism）提出，所謂的「現實」是透過文化和關係互動共同建構而成的（舉例說，金錢的價值並非來自鈔票本身，而是由社會集體賦予的共識）。而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則強力批判了「客觀真理（Objective Truth）」的假設，指出我們傾向自以為客觀，其實是忽視了主觀意識的盲點。思想家如Michel Foucault 和 Jacques Derrida，更進一步解構了「自我」並非穩定且連貫的概念，強調身份是通過關係和話語來建構的。

當代知名的心理學家和神經科學家Lisa Feldman Barrett，就以「關係實在論（Relational Realism）」的哲學框架來概括上述的理論。關係實在論強調在理解人類行為、認知和情緒反應時，應將重點放在關係和互動上，而非僅關注個體的特質。為了更深入闡述，讓我簡略介紹一下她提出的「建構情緒理論」（Theory of Constructed Emotion）。

Barrett 在文獻上寫到一位叫S.M.的病人。基於一種獨特的神經學疾病，她無法在典型情境中感受到恐懼（例如觀看驚悚片）。然而，在受控制的實驗條件下（暴露於高濃度二氧化碳），她卻表現出正常的恐懼反應。Barrett 透過此案例，突顯了情緒的本質：它並不是與生俱來的生理反應，而是受到文化、社會、以及我們怎樣解讀感官訊息的概念所塑造。這些概念源自於過去的經驗，指導我們如何分類和回應自己的感受。Barrett 強調，沒有特定的神經元專門負責某一種情緒；相反，大腦會不斷預測感官資訊，由動態的神經網絡互動中產生情緒，並根據情境和經驗進行調整。

Barrett 的研究突出了個體與環境之間的動態交互作用，展示了情緒如何受到文化、社會和關係因素的影響。她的洞見為關係實在論在系統家庭治療中的應用提供了科學基礎。例如，Barrett 關於情緒如何通過關係背景構建的研究，可以為重塑家庭中的情緒互動模式提供啟示。通過將情緒理解為一種關係現象，治療師能夠幫助家庭成員建立更健康的互動方式和情緒反應。

讀到這裡，那些哲學概念跟系統性家庭治療的關連性要呼之欲出了吧？系統家庭治療的一個關鍵信念是，家庭中的問題並非來自於某個個體，而是源於關係互動模式的失調。從這一視角出發，關係實在論為理解和處理家庭中的人際動態提供了哲學基礎。理論講多了，不如節錄一篇著名的詩詞來作結：

No man is an island,

Entire of itself;

Every man is a piece of the continent,

A part of the m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