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只想說再見而己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這個十歲孩子的幾句話,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桓。
他的第一句話,聲音低得無法聽見,我們澄清了好幾次,才明白他在說:「他們(指的是父母)沒有吵架,但是他們的話,我聽得很混亂。」
他的第二句話,聲音大了一點:「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只希望平平安安的過日子!」
第三句話,總結了他的心願:「我不想他們離婚!」
這三句話,看似平平無奇,卻說出了孩子的真心。但是,他不想父母離婚,父母卻已經離婚六年。他想過平平安安的日子,父母卻為了爭取他的撫養權而不斷打官司。父親有父親的說法,母親有母親的說法,他們都說得有理,只是誰也說不服誰,總是認為問題出自對方。別說孩子聽得混亂,專家也聽得糊塗。有理說不清,卻又說個不停,真的是人都瘋了。
這種情況,在父母爭取撫養權的案例不停發生。這類案例,一般都牽涉到很多不同機構和專業人士,包括社會工作者、精神科醫生、心理學家、調解員、律師。加上政府最近對家暴及虐兒有特定政策,專業團隊又多了一環。
這些個案來到我們家庭治療中心時,已經見個很多專家。有趣的是,父母的敘述對誰都是一樣,也許他們見得太多人,都糊塗了,習慣性地見了誰都是重覆一遍。也許他們沒有覺得被聽到,一開口就無法停下來。
但是我最想聽到是孩子的聲音。當他們有話想說時,我一般都會為孩子開路,先停止其他聲音,讓他們那微弱的聲音可以發揮。
這孩子也沒有例外,他的話說得很慢,開始時聲音很低,一字一句地小心組織,分明不想說一些讓父母不安的話。但是他還是清楚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他不相信父母關係會改善。他說:「我也沒有辦法,只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他的話不多,但是比父母親源源不絕的話來得有力。父母都說不想他們的問題影響孩子,我以為他們聽了孩子這一番說話會很感動,沒想他們的反應是更加把問題指向對方:所有不幸都是對方造成的!
孩子開始改變話題,提起一些在母親家中的不順意,更是引發母親的焦慮,她不斷的為自己辯護,這個談話根本無法進行。其實孩子的投訴,明智的母親都知道最好是靜靜聆聽,不必事事反駁。但是別忘了父母正在爭取撫養權,任何對她不利的控訴都會給她帶來威脅。
好不容易讓父母同意首先學會界線分明,楚河漢界。既然彼此都不同意對方的做法,就你管的日子你管,我管的日子我管,只要沒有虐待,就尊重對方的不同做法,避免混亂。第一次會談就此結束。
沒想過了很久,都不見他們離去。原來父親自己的父母也來了,他們本來約了孩子一起吃飯,然後送他回母親家。但是我們的會談比預計長,母親覺得已經到了屬於她的時間,孩子應該直接跟她回家。大家僵持不下,結果孩子留在會議室哭泣,陪他前來的幾位社工在安慰他,母親站在後樓梯,十分生氣,她說:「不是說好界線分明嗎?怎麼又踩入我的時間?一定不能接受!」父親一個人坐在接待處,祖父母呢?他們等在街上!
亂成一團,每個人都不知所措。不是無言以對,就是不停說話。我和我的團隊上下奔走,場面由會議室移到後樓梯間。我們把孩子拉走,讓他冷靜下來,他說想找祖父母,跟着就走下樓,母親在後面追去。我們都怕母子之間會出事,好在孩子的學校社工答應親自護送他們。
原打算請求母親讓孩子跟祖父母吃一點東西然後回家,容後再把時間補還她,免過一場不需要的情緒爆發。但是當我在後樓梯找到孩子時,他平靜地對我說:「我只想跟他們(祖父母)說再見罷了!」
他只想說再見罷了,短短一句話,顯得我們所有人都小題大做。
孩子被診斷為多動症。但是從這一個晚上的經驗看來,他比任何人都冷靜,他的情緒管理,比成人更為節制。最後,還是孩子解決了問題。
孩子長得十分機靈,母親家中也有祖父母,兩邊家人分明都很愛他,那麼為何想安安樂樂地過日子,都這麽難?他的父母都是專業人士,他們不明白做父母的基本道理嗎? 當然不是。
問題是,很多離婚後的父母,仍然重重地帶着婚姻失敗的創傷,過去的傷痛仍然佔領了所有空間,雖說共同撫養,事實上卻只想把對方及與對方有關的一切推走。目睹自己最親密的家人反目成仇,孩子又如何過得安樂?
但這不是分析細節的時候,讓這兩家人平安地回家,才是當前需要解決的問題。好不容易安排他們離去,我們的團隊也精疲力盡,我的膝蓋本來就不妥,在幾層後樓梯來回奔走,回家立即就倒在床上,再也不能動彈。
心裡卻無法忘記這個孩子在後樓梯來回追逐家人的徬徨。他只想過得安樂,他只是想說再見罷了,愛他的人怎樣才能夠回應他這簡單的要求,讓他不必感到被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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