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婚姻的過關斬將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我與這夫婦定了一共四次的療程,企圖挽回他們臨危的婚姻。第一次會談時,主要是核定療程的內容,剩下三次時間了,需要集中在重整他們的相處模式。
第二次見面,一進治療室就見到他們有談有笑,正想恭維他們進步了。沒想妻子很主動的告訴我:「這周我們做了一件事!」
她繼續:「我覺得自己很吃虧,這婚姻只是對我有束縛,對他卻完全沒有。所以我提議我們應該離婚,還一起去了深圳,因為是在那裏結婚的,但是手續很不順利,沒有辦成功。」
我的天,他們一方面找我拯救婚姻;一方面又跑去離婚,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嗎?如果他們手續順利,我們這次也沒有見面的需要了,我抓往這個話題不放手。
女的終於承認:「我其實並非真的想離婚,只是希望他會制止我。沒想到他不但沒有制止,還說會支持我,我其實是很傷心的。」
男的卻說:「我知道她在考驗我,這是最讓我生氣的地方。你既然想這樣,我就成全你!」他仍然在生氣,甚至承認這次再也沒有改善問題的動力。
上次是男的態度主動,一宗一宗細數多年來心中的委屈,女的很多時候都說腦子中一片空白,不能回應。這次相反過來,男的變得被動,女的反而振振有詞,千言萬語,她也好像沒有說得明白。但是我相信我聽得懂她的話,因為對一個女人來說,此時比地,最介意的就是他如何處理婚外情。所謂婚姻對他沒有束縛,指的不就是:你怎樣解決那個第三者的存在?
男的堅持他們的問題與第三者無關,如果夫妻關係可以改善,他是希望回家的。他對我說:「你問她,這麽多年來我是否什麼都依靠她,她說什麼我都不會反對。她要我記得她的生日及所有重要節日,十多年來我都沒有遺忘過。但是我等了又等,自己就從來都沒有收過她的一張生日卡片……」
我問她:「這是真的嗎?」
她尷尬地點頭。我說:「那你也太大意了,分明知道他又小心眼又記恨,怎麼對他這麼不敏感?」
他說:「對,我是十分小心眼的,很多事都會記很久。我說這麽多話,就是想她重視我,救我!」
重視我,救我,丈夫這兩句話,讓我心神一振,趕快問妻子:「你聽到他在說什麼嗎?」她一臉茫然,說:「我只聽到他在駡我!」
其實她向丈夫提出離婚,逼着他往深圳走一趟,何嘗不也在說:重視我,救我!
只可惜這兩人的大腦只接收到對方的埋怨和拒絕,分明渴望的是柔情和愛護。但是他們卻是不斷的用訓話、拒絕和黑面孔去打擊對方,哪有婚姻經得起這種長期煎熬的考驗?
其實他們要的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為什麼如此難於啟口?為什麼不能直接了當的說,我需要你,不要把我拋棄?但這也是親密關係最常出現的問題,總是話不從心。我也這樣問過妻子,為什麼要用離婚去挽留對方,這不是分明在倒自己的米嗎?她說這也許是一種自我保護吧!
她說得對,的確是一種自我保護,萬一對方去意已決,自己卻苦苦哀求,豈不是再度受創?怪不得Jung等心理分析的學派,都強調一個人必須做到心無所求,才能夠真真正正地去愛別人。問題是,婚姻是互相依賴的過程,建立家庭不是出家,又怎能無所求?
對妻子來說,她的所求就是丈夫放下第三者回家,因此我也幫着她問:「你既然也想回家,是否已經準備好放下婚外情回來?」
他說:「現在還不能。」
那麼,什麼時候才能?他沒有一定答案,要看夫妻關係是否可以調整而定。
這個球又拋回妻子身上,她可以接受丈夫在未能放下婚外情的狀況下與他修補關係嗎?這是很多近代女性都不能容忍的一回事。正以為他們可以真誠地分享一些深入的心聲,誰知道又打回原形。而且有了第三者的存在,丈夫的真情流露也很容易被有心人推測為只是為自己找藉口。人是萬分矛盾的動物,一段已經分歧的婚姻是否能夠修復,最重要的還是看夫妻兩人的動力。
我想起一套很多年前看過的電影,忘了戲名,描寫一對分不開又合不攏的夫婦,在分手前一起作最後一次旅行。走到一處蠻荒之地,丈夫又得了疫症,求助無門,那種絕望、煎熬,肉體與情感都被消耗到極限。沒有起死回生,只有一片荒涼。我有點感到我們這個療程也是同一個旅程。
男的對我說:「你上次提議我們拉着手談話,我其實很不習慣,感到很不自然,覺得那不是出於真心的。」 我同意,但我仍是請他們握起手來,因為手是敏感的東西,如果連這一個簡單的接觸都不能維持,還可以用什麼來連接?
我說:「不但現在握着手,每次見到面也要握着,同時細細咀嚼握着手的感覺,看看能不能養成新習慣。」他們真的握着手離開。
我們還有兩次見面,這婚姻能救得了嗎?這是一場過關斬將的戰爭。
如果四次都沒有突圍,就要嗚金收兵,重新立下戰略,千萬不要盲目衝關,以免死得不明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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