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單親家庭的孩子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這是一對單親母子，孩子只有八歲，母親投訴與孩子出現矛盾。

起初，我們都以為是一般的管教問題。可是，這孩子看來十分乖巧，拿着一本漫畫，專心觀看。問起他來，他告訴我們：那是《西遊記》的漫畫版，並詳細地為我們講述書內的重要情節。

我們看不到孩子有什麼問題，倒是覺得他說話的語氣很成熟，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他聽到母親擔心他們母子的關係，也很驚訝，趕快收起書本，倚在母親身旁，問：「什麼問題，沒有問題呀？」

母親解釋，正正就是有時孩子全部精神放在漫畫中，不肯與她溝通，讓她感到孩子天天長大，再也沒有母子以前那種「pillow talk」的親密感。

孩子聽了，有點不安，抱住母親的脖子，安慰她說：「沒事的，沒事的！」倚在母親身旁，他像個三、四歲的小嬰兒，母子互相依靠，十分溫馨。

孩子也分明在扮演一個保護母親的角色，看見母親談起自己的憂慮，滿面淚痕，他就不許我們再談下去。

孩子在出生前父母就已經分手，母子自少就相依為命。母親自認是單親家庭，很多問題都沒有人可以商商量量。孩子卻說：「我們不是單親家庭，我不是沒有爸爸的！」我們問：「那麼你與他有保持聯絡嗎？」孩子說有，母親卻說，幾個月才見一次。

這才發覺，這孩子是習慣性的報喜不報憂。母親承認自己對很多事情都耿耿於懷，情緒都清楚寫在臉上。兒子卻恰恰相反，他面色沉重，什麼問題都認為不是問題。正因如此，母親總是担心他在自己面前不說真話。

母親不知道，孩子的行為，正正就是對母親焦慮的一種互補。母親愈擔心，孩子愈天下無敵，怪不得他那麼喜歡《西遊記》；只要擁有孫悟空的功力，就沒有過不去的坎。這也是一個單親家庭的男孩常常出現的行為，很容易就會代替了父親的角色去保護母親。

我們都認為孩子沒有管教問題，倒是母子關係太密切了，彼此之間無法容忍正常的分離空間。

不過我們的理念全部都被孩子推翻了，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他親切的抱着母親，安慰她說：「我不會離開你的！」然後拉着母親的手急忙離開，生怕我們又把他的母親弄哭了。

再見到這對母子時，母親提出一個她認為解決不了的問題：兒子在學校被同學欺凌，笑他沒有爸爸。他向母親投訴，母親感到萬分無助，急得情緒失控了。

孩子說，其實他並非沒有辦法解決同學之間的矛盾，告訴母親，只是找個「樹洞」發洩一下而已。沒想這「樹洞」比投訴人更加激動，不但幫不了手，還要反過來去安慰她，真的有點弄巧反拙了。

這次我們請求母子分開而坐，然後分享心聲。因為母子相擁而坐，就會變成二人一體，很難說出真心話。各就各位，就較為容易理性地對談。

孩子坐開了，果然真的表達出心底的困擾。其實他大部份時間都很留心母親的表情，母親稍有不安，他就欲言又止。母親也知道孩子渴望父愛，希望有個父親前來打救母親的危機。談着談着，孩子開始軟化，承認心頭有塊大石壓得太重了，雖然他也說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但是淚水開始在他的眼角閃亮，終於哭了。

母親說這是第一次見他流淚，她忍着沒有如常地急着把他抱住，孩子哭了很久，我們都不敢亂動，怕侵犯了一個孩子的悲傷。

分離之痛，實在難忍，母親問：「從此就不能抱住他像嬰兒一般貼心嗎？」

治療師溫和地答：「當然可以，只是不能一天到晚都抱得那麽緊，否則就喘不過氣來。」

單親家庭的孩子，往往要負上比其他孩子更大的責任；無形中補上了那缺席者的位置，久而久之，一輩子也難以抽身。

在醫院碰到太多長大了也放不下母親的孩子。有個三十歲的病人，留給母親一個大抱枕，說：「媽媽你抱這個大枕頭吧，不要抱我了！」然後他跑去與露宿者同居。他還作了一首歌，描寫天地之下沒有瓦遮頭的自由。只是沒過幾天，他不是被母親找回去，就是乖乖地自己收拾回家。

而我們也不敢再提議母子要有合理的分離。到了這個年齡，他們已經習慣只有彼此，沒有別人，唇齒相依，失去任何一方都沒法生存。

因此，自小就要協助孩子發展一點自我分化的能力，而不是一味母子依賴。我們讓他痛快地哭了一頓，沒有提意母親去安慰他。反而是坐在他身旁的精神科醫生拍拍他的肩膀，讓孩子感到這世界還有其他可以拉他一把的人。

漸漸地，他對母親的話也愈來愈真切，甚至鼓勵母親可以嘗試接受新男友，不必老是瞻前顧後。他鼓起勇氣對母親說：「你其實不用老是擔心我，你活得好，我就會好！」

這句話我聽不少孩子說過，母親是否開心，對孩子真的很重要。

最後，孩子又對母親說：「我找你說事，你靜聽就成，千萬不要變得比我還激動。」

母親：「對，這句話我們一定要寫下來，做『樹洞』的不能比向它說話的人更激動！」

說到這裡，他們也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