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別把老媽子變成小三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這對小夫妻已經把離婚申請書遞上好幾個月了，現在他們又想找辦法挽回。

要挽救婚姻，首先就要瞭解為什麼鬧離婚。他們一致確定是婆媳矛盾，這是一個最原始的家庭糾紛，也許比婚外情更古老。

記得很久以前聽過一位中國學者的研究報道，他認為婆媳之爭，是基於農村社會的物質缺乏。只有一袋米，分了給老婆就分不了老媽子，所以那是為了生存而鬥爭。但是時代已經進步了，不容易餓死，那麼現在的婆媳究竟在爭什麼呢？

根據這位妻子的報導，結婚多年，一直與婆婆同住，兩人格格不入，什麼事都可以吵起來。舉一個例子：妻子做了面部保養，不可露光，把客廳的窗簾拉上；婆婆不知原委，把窗簾打開。如此一個拉上一個打開，不久就大戰爆發。據說，婆婆後來向媳婦跪地求饒，媳婦就更生氣，認為這是婆婆故意做給兒子看的，讓他看看自己有多委屈，使媳婦顯得更無理。

丈夫也真的看不過眼，怎麼可以如此對待一個白髪老人？這個案後來發展為家庭暴力，妻子帶着八歲大的孩子離家，在庇護中心住了兩個月。後來又不知如何回到家中，最後申請離婚。

在等候期間，三個人繼續在關係上糾纏。這次妻子學乖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又一次的爭吵中，她也向婆婆跪地。丈夫看了，覺得她在演戲，更加生氣。

這其實並非婆媳之爭，這是一對夫妻如何應對一個上有高堂、下有子女的家庭故事。

從這個角度去分析這對夫妻的問題，你也許看得出他們處理問題的模式，不但沒有解決問題，反而每次都把問題弄得更糟。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妻子爭取的，往往是丈夫對自己小家庭毫無保留的保護；而婆婆爭的，就是自己辛辛苦苦帶大的孩子怎麼給一個叫媳婦的領走了？偏偏很多丈夫對這微妙的婆媳關係毫無醒覺，只想息事寧人。手掌是肉手背也是肉，是最常用、也是最壞的說法，因為你愈是保持中立，她們就愈要把你爭取過來。你愈逃避，她們就愈要打倒對方。

而且經過那麼多年的互相煎熬，他們已經認定問題完全出自對方，對彼此都不敢懷有太大希望。互動模式已成習慣，最糟的是養成惡言相對，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冷靜期就快結束，他們坐在那裏毫無頭緒。治療師問，究竟決定怎樣挽救婚姻？丈夫說：「一切順從自然！」妻子聽了，立即就作出反擊。這樣說，等於不想挽救！驟眼看去，丈夫真的好像沒有擔當，死蛇爛鱔的，怎樣也提不起一絲動力。被逼得緊了，他終於鼓起勇氣，對治療師說：「我可以告訴你我黑暗的一面嗎？」他繼續：「我快要被這兩個女人逼瘋了，我現在聽到人的聲音就要發狂，已經與母親吵了一場大架，兩頭都不討好，我還可以怎樣？」他十分苦惱，整個人被焦慮籠罩。

他突然問：「我想知道，如果我忍受不了，找我的男性朋友訴苦（他一再強調是男性），這是正常的嗎？」他問得有趣，好像話中有因。原來那位男性朋友把事情告訴了自己的女友，女友又轉告給妻子，於是又掀起一場暴風雨。

妻子仍然恨癢癢，她說：「他不應該這樣在人前說我，這是一面之詞，完全沒有說出為我着想的話！」看來不單他們兩人完全不能尊重彼此的空間，他們的朋友也是毫無界線。連找人訴苦也要根據妻子的準則，男人抱着頭，表示再說下去就會殺人。妻子仍然狂追猛打，也許長期得不到丈夫保護所帶來的失望讓她蒙了眼，這種互動模式不但挽救不了婚姻，甚至會造成家庭慘劇。

最近看了一則 youtube 的故事，描述一個受盡婆婆欺壓的媳婦。那個本來毫無立場的丈夫突然站在老婆的一邊，告訴母親說：「你不可以這樣對待我的妻子，這是我兩口子的家！」跟着就不再說話，任得萬般委屈的妻子舌劍唇槍，一宗宗地糾正婆婆不是之處，讓那抱着兒子不放手的惡婆婆無地自容。

這可說是某些媳婦的童話故事：丈夫只須說兩句話，宣布地盤，劃清界線，妻子就可以理直氣壯。但這可能是某些丈夫的惡夢，有了妻兒沒有娘，始終不是一般男人所欲，尤其在母親裙邊長大的男人。夫妻兩人完全對立的價值觀和位置，才是矛盾的關鍵和核心！

聰明的婆婆都知道，如果你不想家庭變戰場，就必須讓媳婦覺得你對她比對兒子要好；媳婦也知道，丈夫可以埋怨自己的母親，媳婦卻絕對不能評擊丈夫的家人，這是基本的禮貌和尊重，記住孩子在看着。但是知道並不等於做得到。也許妻子要求其實並不多，你肯在自己母親前說兩句維護她的話就成，否則她就跟你沒完沒了。

總之，婆媳糾紛，是對夫妻功能的一個大考驗。只有不斷的商量、諒解、包容和互相支持，還需加上一點溫柔，才有能力應付這個大挑戰。否則，就找個沒有上一代的人才好結婚。

一不小心，就會把老媽子變成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