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調節二人世界的溫度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這十歲的孩子對他父母說：「你們別被面前問題打得措手不及，先要看清楚事情的實況！」

什麼是事情的實況？這是一個沒有肯定答案的問題。物理學告訴我們，能見到的實況，全是眼耳鼻舌身意所構成的影像，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

母親看到的是一個平靜無風的家庭，因為丈夫的婚外情而平地一聲雷，丈夫其實已經搬走。她相信自己是個冷靜的人，沒有解決不了的事，不會一哭二鬧三上吊。唯一擔心的是孩子是否會受到影響。只是她不知道，她的焦慮和絕望，都發散在她的一舉一動。由發現丈夫出軌那一刻開始，她就不知所措，心中萬般委屈和恐懼，卻只感到一片麻目。

孩子看到的，是一對不停吵架的父母。他說：「他們現在分開了，反而少了吵架。父親回來，還會好好的與我談話。你們打算怎樣就怎樣，不必擔心我。」但是他最後還是勸告母親：「你要看清楚，問題出現在哪裡，也許不是你所以為的。」

這孩子說起話來像個智者，表達清晰，不帶情緒。只是他的聲音很小，說話時把室內所有的靠枕都找來蓋在身上，讓自己埋藏在底下。聽他說話很費神，他在暗裡卻明顯地留心着我們的對談。

母親擔心孩子，但是她自己更是困擾。與丈夫的關係十分不明朗，她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去是留。丈夫也沒有否認出軌，甚至對她說：「我的外遇是拯救我們婚姻的唯一方法！」這是什麼意思？她不斷獨自思量，但是沒有答案，一切都在雲霧中，她茫然地說：「也許過去一直都沒有想到丈夫會出問題，所以沒有特別注意他的需要。」

問題如何解決，始終是夫妻兩人的事，她終於同意請丈夫一起來見我。

丈夫所描述的又是另一個實況。

他說：「在過去十多年來，我都是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從無間斷。舉個例子，我喜歡吃牛扒，但是這麼多年，連這個小小喜好也沒有人知道！沒有人重視！」

他又說：「在我家裡，一切都是我老婆說了算。我不是反對她的做法，只是漸漸發覺，我完全沒有自己的聲音，更加沒有自己的存在感。在家裡，我比菲傭的位置更低。」

丈夫好像也是一個躲在暗處觀察妻子的男人（就像他們的兒子一樣），偷偷地捉着她每次「犯錯」。妻子卻一點也沒有察覺，各忙各的，還以為丈夫是一盞省油的燈。

他解釋，自己父母關係也不好。他本來站在母親的一方，處處為她出頭。後來發現母親也不全對，他就轉移陣線，認為父親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自少看到父母不和，無法為家庭帶來溫暖。成家後，他刻意補償，把關注都放在家中，以免重覆上一代的模式。他感慨地說：「沒想結果也是一樣！無論你怎樣努力，結果完全沒有分別。」他的委屈也因而更大了。

說到傷心處，他覺得不能繼續下去，曾經獨自去了雲南，終日步行，把自己折磨得體無完膚，痛苦不已。甚至想過自殺，但是最後還是回家了。

丈夫這次掏心掏肺，妻子卻聽得一臉迷茫，沒法回應他那複雜的情感需要，她不斷地反思：「我真的是這樣嗎？那一定不是真的，我怎會如他所形容那般冷漠！」她想為自己辯護，但那只讓男人更加氣餒。

原來妻子也是來自父母不和的家庭，父母其實早就分手。不同的是，丈夫在父母矛盾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不離不棄，人也變得十分感性，對人際關係尤其敏感，對妻子的每一個反應，觀察入微。偏偏也在父母的強烈瓜葛中成長的妻子，被家中這股劇烈的負面情緒嚇壞了，自我保護地把自己的感覺收藏起來，練成刀鎗不入。面對丈夫的情緒要求，她真不知道如何回應，好像兒時的傷痛又回來了，整個身體陷於一個極度僵硬的狀態。

原生家庭對孩子個性發展的重點，莫如打造了下一代情緒調節的模式，成為他們長大後處理情緒的準則。每遇到挫折，好像又再一次二度，甚至三度、四度源源不斷的在同樣的情緒瓜葛中輪迴。在我們的臨床資料中，這種典型的個性發展模式不停出現。當經歷父母長期解決不了的糾結時，有的孩子會積極投入，扮演重要角色去平衡他們的矛盾；有的卻會經歷一種「解離」，把自己從冷酷的現實中拉開，失掉反應，也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反應，只是成為習慣，就再也不知道自己的真正感受。

偏偏是神推鬼擁，這兩個男女長大後，成為伴侶。以為曾經受傷的孩子，應該懂得互相扶持。但是兩人調節情緒的方式，一個是向外走，一個是向內走，又如何能夠走到一塊？況且丈夫在失望之餘，對妻子就一定不會有好臉色；妻子心中難受，就更加不想關心他。

怪不得孩子提醒他們不要妄動，先看準實況再說。只是我們看到的現實都是被過去經驗所加工的，要有新的視野，就必須重新開展屬於兩人的新經驗，從而養成簇新的習慣。否則，來來去去都是各自獨白，又何能調節二人世界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