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隨死症狀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最近香港新聞報導了一宗家庭慘劇，一位母親與女兒在發生磨擦後，跳樓自殺了。她那十多歲的女兒，最後也是跟着從樓上跳了下去。

這種人間悲慘事故，讓人心痛不已。也讓人不解，大多數是母親選擇跟孩子走，很少人想到孩子要跟母親走，這是一個什麼現象，有沒有阻止重演的方法？

在我們中心所收集的臨床資料中，就收集了一組類似的個案；當母親因為各種情況下去世，她們的兒女都有一種跟着去的衝動。其實也不能說是衝動，因為這種想法往往是這樣的理所當然。如果你不問，他們也不會告訴你，所以是防不勝防。

我想起那個十六歲的青年人，他的母親服毒自殺，正在醫院搶救期間，他一個人在大堂等候。事後我問他，當時在想什麼？他答：「也沒有什麼，只想，如果她救不回來，我怎樣才可以隨她而去，總不能讓她一個人上路！」

他的語氣是那般平靜，好像閒話家常。他說他已經檢查過醫院一次，看看哪裡有機會讓自己下手，是從天台跳下去嗎？還是露台上跳比較方便？時隔多年，他的每一句話至今仍重重地壓在我心上，歷久不忘。

另一個也是十多歲的少女，她的母親也正在醫院搶救，還沒有下落，她已經割脈自殺，與母親前後相差不久就被送入同一間醫院。她也是說：「我必須陪着她走，去遲了就趕不及了。」

有一個案的母親，患上嚴重的憂鬱。她也是對十多歲的女兒說：「女呀，我不想活了，你不如陪我一起去死吧。」女兒說：「好呀，你想去哪裏死？」她們決定走到一個山坡，由上面跳下去。後來想想，這山坡也許不夠高，恐怕跳下去死不了，還會變成殘廢。於是決定先回家，下次再死。這過程是她們家中那十一歲的小弟告訴我的。他本來是個守口如瓶的孩子，不會透露母親和姐姐的祕密。但畢竟是個孩子，這種情況實在無法一個人去承受。他說他那天上課一直在擔心母親和姐姐，什麼都聽不入耳。直到放學回家見到母親和姐姐安然回來，才舒了一口氣，只是不知道她們什麼時候又會再試。在一些家庭，尋死是很自然的話題，好像到市場買菜一樣簡單。

這三個例子的過程不一樣，但是都是同一個現象；母親要尋死，孩子會義無反顧的跟從。我曾經與精神科教授吳敏倫合作整理這些個案資料，他把這現象稱為「隨死症狀」( death-following syndrome )。其實，一個最親的人走了，無論基於什麼理由，都會讓孩子祕密地想去跟隨。何況是死於自殺這樣嚴峻的慘況，孩子一定會百感交集，甚至會責怪自己，認為是自己不受教所造成。這種內疚、失落，而又無法清楚表達的煎熬，往往會讓孩子以為唯一可行的路，就是伴着母親而去。

這是一種自然的情緒反應，當然不是每個母親走了孩子都會隨着走。但是孩子會有這樣的想法，有些孩子甚至真的會這樣做。可惜這不是一個容易談論的話題，很多人都會避而不談，或者不知道要談。

我在這裡提起的例子都與母親有關。有關父親的例子真的不多，相信這是因為在我們的家庭文化，母親始終是主要的照顧者，與孩子關係密切。因為密切，同呼同吸，所以心靈相通，這也是為什麽這些孩子比父親更懂母親的原因。尤其是對青少年來說，這個人生階段正是尋求人生意義的時候，對人際關係特別敏感，又是荷爾蒙衝上腦的時候，語言表達不足之處，正好用行動補足。

因此，母親在孩子心目中是如此重要，即使表面上不聽話的孩子，骨子𥚃也是糾纏不清，反叛不過是爭取獨立的嘗試。如果母親自殺，對孩子無疑是一種撕裂，尤其當母親是因為與孩子生氣而尋死的話。

最讓人痛心的是有一母親上吊自殺，留下遺言，訴說兒子不孝，讓她生無可戀。她的兩個青年兒子背着如此嚴厲的詛咒，長大得十分困難。其中一個也在數年後以同樣方法上吊自盡，結束短暫的一生。

實際上這種投訴被孩子氣死的例子其實很多，只是沒有人願意提起。但是必須知道這是慘劇中的慘劇，自殺本身已經是一個極端慘烈的行為，它所發散岀來的訊息充滿毒素，一不小心，就會有人隨你而去。

孩子有時真的不聽話，不爭氣，讓母親感到氣忿和絕望。但是無論你多麼恨子不成材，都千萬不要把自己的尋死怪罪在孩子身上。因為這將會是對你自己孩子的最大詛咒，等於宣佈了他的殺人罪，讓他生不如死，一輩子都難以翻身。

這種懲罰，你不會希望發生在你最憎恨的敵人身上！遇到這種情況，孩子也要警覺，不要白白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