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當你睡着的時候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你相信靈魂出竅嗎？你認為人與人之間會有共同感受的記憶嗎？

我這一陣子正在探索一些真真假假的心理意識，重訪Carl Jung 和存在主義的一些重要人物。也由Stanley Kubrick等名導演的電影視頻去經歷各種奇怪現象，每晚都對着電腦弄到半夜。

我喜歡在床上工作，電視機也安置在床前。四十多吋的大銀幕，佔領了一面牆。YouTube 是個很豐富的資源，我往往在觀看中睡去，任由電視開到天明。

這個晚上也沒有例外。但是電視節目卻走入夢中，成為夢的一部分。我夢見自己正在與人討論問題，突然發覺自己的身體連同坐着的椅子一起離地，以極快的速度向後飛行，好像要飛向某處，又完全失控，好不容易停下來了，人也醒了。

我喘了一口氣，正慶幸那只是夢，卻聽見有個聲音不停在叫我：別害怕，別害怕，我們快到了，只差一點點，跟我來，天使米迦勒在保護着你。跟我來，我們知道你受傷了，受委屈了，我們很快就到了…

我人是醒了，但是比睡着還恐怖。眯着眼睛動也不敢動，也不能動，房間內一片亮光，眯着眼睛也可以感到那亮度。

那聲音很溫柔，像催眠一樣，老是叫我跟他走，是死神的催促嗎？剛剛看完Jung 解釋西藏的死亡之書，主要是指人死後，會迷失，需要有僧侶當導遊，帶領亡魂走入死亡的國度。是否我已經在路上？好在那聲音說的是英語，起碼給我一種較為遙遠的感覺，不是熟悉的牛鬼蛇神。

我心中出現無數影像，身體卻完全癱瘓，那聲音仍然不離不捨：快到了，快到了，別嚇怕，別停，天使Michael 在帶着你，他正張開保護的翅膀，快到了，快到了！

我很好奇，一方面覺得這經歷太奇怪了，我是否靈魂出竅了？一方面又真想跟着這聲音走，不是說快到了嗎？究竟去哪裏呀？

我就是這樣掙扎了很久，突然一股衝動，一下子把身旁的搖控器關掉，所有形象和聲音立即消失。

我仍然不敢動彈，睡前看的分明是卡夫卡的名著介紹。當然，卡夫卡的作品都是撲朔迷離、真假難辨，怎麼一下子就變成死神在催促上路？

漸漸找回意識，仍然想不通究竟發生什麼一回事，仍然不敢動。過了好一會，我從床上坐起來，終於清醒了。總不能就此了事，否則就只能當作撞邪了。

我小心翼翼地再次打開電視，找到YouTube 的頻道。那個聲音、那道光亮，又再出現在眼前，這才舒一口氣。原來那只是一個電視製作，因為沒有在睡前把電視機關掉，節目會一個又一個的自動出現。但是怎麽會有如此詭異的一個節目？這是一個安撫靈魂的呼喚，還是一個邪門左道的介入？讓我在夢與醒之間好像體驗了一部Kubrick的電影。

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終於可以安心了。本來好想知道究竟這影像要把我帶到什麼終點，但我還是按住了。相信互聯網裡一定藏有很多奇形怪狀的節目，只是我自己孤陋寡聞罷了。

那麼，這個故事的教訓在哪裏？

不同學派都認為，把潛意識變成意識，是心理治療的重要過程。甚至有學者說：人是潛意識造成的，我們都只是它的扯綫木偶，興高采烈地扮演着被分派的角色，還以為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勞。

但什麼是潛意識？潛意識是我們內心深處所有收藏着不見光的東西，不讓人看，不一定是壞事。況且不論好壞，那才是我們真正的自己。所謂「自我」（ego），不過是我們用來應付日常生活所戴上的面具。所以要明白真正的自己，就需要面對潛意識的訊息；那被長久壓制的渴望，恐懼，焦慮，夢想與夢想的幻滅，只有在獨處時刻才會浮現。Jung 認為夢是通往潛意識的門，讓我們有機會接觸自己的靈魂。那麼，從我那個晚上的經歷來看，我的潛意識究竟在告訴我什麼？是因為我最近沉迷在那種真假難分，真比假更假，假比真更真的混亂中，讓我自己也走火入魔，親身體驗一次真假混雜的反彈？還是這不只是我個人的感受，這也是全人類的正常感受；當意識薄弱時，潛意識就會浮面？

這個過程其實十分複雜，一方面百感交雜、完全失控，一方面又很好奇；好像脫胎而出，在上面冷靜得出奇地觀察着下面所發生的一切。沒有面具，一切都清澈，此時此刻，一切都可能發生，一切都不足為奇。

在那夜的深處，我的潛意識變成意識，那聲音雖然來自一個電視節目，但是它喚起的不單是我個人的千絲萬縷，也是全人類的千絲萬縷，Jung所指的「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因為在我的基因內，也承存着我自己民族的記憶，以及全人類的記憶。

在這種狀態下，感覺都是真實的，無須解釋，不必抱歉，任由你的靈魂出來吸取新鮮空氣，即使只有一瞬間的共享。

最近遇到一位身心疲累的女士，她的悲哀是那麼深，她的靈魂重重地受傷了，而且傷了好久。她以為沒有人知道，其實受傷的靈魂，無論走到哪裏都會留下血跡斑斑。

我想把這篇文字送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