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婚姻的改頭換面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在獲得家人的同意下，我往往會把他們帶來的問題寫成文字，然後與他們分享，也邀請他們回應，從而作更深入的探討。

這對夫婦也沒有例外，當我把那篇〈調節二人世界的文章〉交給他們時，他們各自靜靜地讀了很久。

男的沒有異議，女的卻有點遲疑不決。

她說：「好像不止如此！」

這兩人都來自父母不和的家庭。我在文章裡解釋，同様背景，男的長大後對滿足情緒的需求特別敏感，尤其追求一個夫唱婦隨的二人世界；女的卻變得麻木，對強烈的情緒需求尤其避免反應。兩人溝通，就好像兩個不同頻道的電台。

那麼，女的認為我這觀點究竟缺乏了什麼？我相信缺乏的就是：人不只是過去的產品，還有此時此地的衝擊。這對夫婦如何在他們現有的平台相處？這兩個頻道能否產生共鳴？面對此時此地的人際衝擊，就不再只是解釋的範疇，而是需要實實在在地，一起改變過去帶來的處事方式，創造新的共處模式。不是why？是what？及 how？

說到what，很快就看到他們又再重複過去的模式；他是理由充足地提出他的心結，她是無話可答的只想逃避。

他說喜歡吃牛扒，但是對方完全不知道，天天逼着吃中餐，這心意要幾經周旋才傳到她的耳中。她聽了說：「不是已經给你牛扒了嗎？」這回答比不回答更糟。因為他要求的是妻子的關懷，並非真的是牛扒。

起初我也奇怪她為什麼對丈夫如此不敏感。但是她很快就讓我們明白，每次達不到他的心意，都會被他罵一頓，久而久之，就不想理會他。原來她從原生家庭所學來的冷漠，在夫婦關係的相處中，又再經歷一次摧殘，怪不得她認為「不完全是那様。」

果真如此，那麼她的「漠不關心」也是他有份造成的。又一次証實夫妻互動是一個互相訓練的過程。

像很多長期不滿的男士，他在埋怨妻子冷落自己之餘，對她就不會好言相對。每句都是帶着受害者的控訴，連她不想回家，也視為一定有外遇，從沒有想過也許是對方不想見到自己。她心中生氣，漸漸也變成一種反感，當然更加不會關心他。

他們已經三四年沒有好好交流，每次交流就變成吵架。其實他已經搬走，只是每周回來幾次探望孩子。

他說：「最生氣的是她不斷向閨密分析我的一舉一動，有什麼事不能直接向我說？」

她又答：「已經沒有再這樣做了。」又一次顯示出這話無法談下去。

他要求直接溝通，其實是很好的一回事，証明他雖然搬走了，仍然沒有走得太遠。但是也許他長期覺得自己太委屈了，語氣真的充滿火藥味。她聽不到背後的溫情，只聽到又要挨駡了，立即就本能地敷衍以對。這種交流方式，不但解決不了問題，只會把矛盾升溫，每次都是不歡而散。

這也是很多面臨危機的婚姻常會發生的現象，夫妻往往把問題歸咎於個性不合，而沒有質疑，他們所採用的解決問題方法是否有效。

怎樣才是有效的解決問題方式？

這就是how 的範疇！要知道，人際關係的應對，都是潛意識的行為。 所謂「自動波」，就是自然而然，潛意識根據過去的經驗和預測，為當事人選擇了回應。所以夫婦在嘗試討論問題時，常會把過去的不滿搬出來，互相指責，結果就是吵架收場。要帶來改變，首先就要管好各人的自動波，不要任得潛意識亂來。

怎樣管？初時很難，因為潛意識（或下意識）比意識快，當你意識到它的行動時，它已經有所行動，甚至完成行動。所以禍從口出，生氣時所出口的話，往往都不是你想說的話。如果潛意識是一匹野馬，意識就是一名馴馬師。只有加強馴馬師的能力，才有制服野馬的可能。

這改變需要一個過程，而且你必須增強改變的意識，清楚計劃改變的細節，一定要比這匹野馬的行動更快，才不會被牽着走。最好是兩個馴馬師合作，互相支持、互相提醒，一起同攜手與自己的下意識鬥智鬥力，這個過程本身也會鞏固兩人關係。因為這過程會讓你知道，你們不是對方的敵人，你那自作主張的潛意識才是。

我認為，要防止舊有的經驗影響過大，最重要的還是創造新的經驗。因為潛意識其實很容易被騙，有了足夠的新經驗，它就會把新經驗收集變成新的自動波，所以說大腦的可塑性很高，指的就是這麽一回事。

這夫婦告訴我，他這次故意穿了一件襯衫，上面寫着：the past is the future!  果真如此，過去的威力就太大了，沒有翻身的可能，做人還有什麼指望？好在一切無常，不單好事無常，壞事也無常，如果現在有個新開始，也可以改變將來；the present can open up new future!

他說在四十歲時，就要決定這婚姻能否繼續。那只有幾個月的時間，我們原本約好用四節時間去整理他們的矛盾，現在只剩下三節時間了。

這三節時間足夠讓他們的婚姻改頭換面、脫胎換骨嗎？這不單是對夫婦二人，對治療師也是很大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