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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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真的?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這位女士很有個性,她希望與丈夫改善婚姻關係,但是無論她的丈夫說什麼,她都搶着答:「那不是真的!」
「那不是真的」,成為我們探討問題的絆腳石,也許,這本身就是他們的婚姻問題。因為要改善婚姻,起碼先聽聽夫妻二人對問題的見解,如果其中一人不停否定另一人的說法,兩人根本就無法交談。
這正正就是他們卡住的地方。女的要求溝通,但是她需要由自己來決定溝通內容;男的覺得對方咄咄逼人,根本就不相信溝通有任何作用。一個追,一個跑,我們已經見過他們多次。每以為有進步了,可以作簡單的交談了,她那一句「這不是真的」,就會冒岀來,讓一切打回原形。
並非問題完全出在她一個人身上,只是她的堅持,讓我自己也忍不住十分好奇,究竟什麼才是真的?
大腦研究告訴我們,其實並没有「現實」這一回事,感官接收到的現實,眼睛看到的,耳朶聽到的,都不是真正的現象,必須經過大腦的加工和重建,才變成我們的知覺(perception)。大腦憑什麼重建我們的知覺?憑的就是過去經驗、詮釋和預測。可見世上並無「客觀」這一回事,連眼前所見的世界,都是「主觀」的反射。
不但現實是假的,記憶也是假的。人的一生每天都積聚很多經歷,大腦並沒有閒情把所有經歷都好好收藏,只是隨便亂丟在心底的不同角落。直到要回憶時,才趕忙把這些零碎的資料從無止無盡的潛意識中找出來重新建構。因此,回憶也是經過大腦加工改良的。
連我們藉以維持生計的「意識」(consciousness)也常會誤導我們,你以為是對的不一定對,但是一旦執着於對與錯,這些概念就成為我們的「現實」。早在十九世紀初,心理學家及哲學家如William James 等人,就認為現實都是人為的,因此每個人看到的現實都不一樣,所以有「多元現實」(pluralistic reality)的名詞。
很多這些好像反常理的觀念,都被現代物理學的研究確定了。太多我們以為是真的現象,原來都可能有另一種解釋。既然有這麼多不肯定,像《金剛經》說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那麼我們為何仍然如此執着,總以為真理握在自己手中?
也許這就是所謂人的妄念。不但人類如此,其他動物也是一樣。一項關於澳洲甲蟲的研究就是好例子。這種甲蟲面臨絕種,後來才發現,那些男甲蟲不去找母甲蟲做愛,卻全部爬上那些被丟在郊野的啤酒瓶上去射精。原來啤酒瓶底那些凹凸的玻璃花紋有點像母甲蟲的生殖器,讓男甲蟲誤以為是找到更大更理想的對象,紛紛擁向新歡。
這種錯誤的認知從何而來?是因為人也好、甲蟲也好,都不知道我們的意識、感官及腦子創作出來的信念,往往都在捉弄我們,讓我們卻信以為真,甚至成為一種執念。
既然我們對世界的認知,都是大腦弄人,連我們從自身經驗所積聚的回憶,都是大腦的加工,那麽還有什麼是放不下的?
如此看來,女仕那句「那不是真的!」並沒有說錯,甚至可以說,這是一句所有人都應該用以挑戰自己執念的問話。問題是,她只是質疑別人的「現實」,而男的也同樣以自己的「現實」去對抗對方的「現實」,這遊戲的規則就變成互相控制,變成真理在誰手上的無底深淵。
這是一個不會有結論的紛爭。但是我們出盡渾身解數,也無法停止他們這種毫無克制的表達模式,情緒失控時甚至要把他們拉開安置在不同房間。他們的小女兒更是忙着兩邊走,聽了爸爸那邊的話就走來告訴媽媽:「爸爸說你瘋了!」真是火上加油。
此情此景,所有大道理都派不上用場,全部人都瘋了。為了避免捲入漩渦,我們拿起室內的兩個頌砵,輕輕地敲打,然後讓他們也嘗試用敲打頌砵來交流。這當然又是一番折騰,他們沒有把敲棍敲到對方頭上已經算是十分克制,起碼大家都練習禁語。
夫妻終於開始進行較為理性的對話。女的說,她的父母也是同樣的溝通模式,當她的母親覺得不被丈夫支持時,也會死纏爛打,非得說服對方不可。而她的父親,也像自己丈夫一樣,不是逃,就是惡言相向。
男的見她說得坦誠,很自然地也搭上話:「你不是說過不想變成你母親一樣嗎?就是做不到。」起碼這次她沒有說「這不是真的!」
這個故事的教訓在哪裏?它不是心靈雞湯,也沒有快捷解決問題的良方。只想分享一個有趣的現象:當一個人過於執着於自己的所感所受,這些執念就會成為自己的籠牢,如果身邊的人同樣執着,就所有人都會在假象中浮沉。明白這個現象,才有重建關係的可能。
也許我們都希望被愛被保護,都渴求愛情及親情的滋潤。如果長期被冷落或處於飢渴中,就會產生各種極端妄念,一旦成為習慣,就會欲罷不能。
好在現實是可以修改的,誰都可以選擇積極參與重寫自己的現實。不必像那些傻甲蟲,一窩蜂走向滅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