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離婚家庭的孩子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離婚家庭的孩子，是我做了很久的一個項目。在過去二十多年來，我和團隊從一些零散的案件整理，以至集中發展這個專題；又從目睹孩子在父母矛盾的夾縫中掙扎，以至當父母的關係終於宣告破裂時，他們的失落、心碎、以及怎樣從破碎中重新出發。有的成功，有的卻長大了仍無法掙脫。

很久以前就計劃把這些資料整理成專輯，但是很多年都沒有成事，因為愈見得多，愈找不到一個簡單的總結。沒有總結，又怎能成書？

直至聽到一位佛教大師解釋何為「空」，他說：「空是當你沒有把什麼都填滿，才會有新的可能性。」我相信他說的是「留空」，我也從而決定把我所經歷到的各種孩子心聲整理出來，如果你有興趣從我們的經驗去身同感受，也許你會找到自己的結論，看到新的道路。

也許你會問，為什麼稱這書為《離婚家庭的孩子》？不怕給孩子加上一個標籤嗎？離婚並非壞事，不是所有婚姻都白頭偕老。婚姻完結，不只是大人的事，也是孩子的事。

最讓我難忘的，是當我把多年收集孩子聲音所製作的繪本送給一個孩子時，她說：「我的故事更慘烈。」跟着就畫了兩幅圖畫，一幅是畫她自己躺在熱鍋上，與一只荷包蛋一起被煎炸；另一幅畫的是那一雙調較火力的手，原來屬於她的父母。

也許你會認為這是怪責父母，但是我覺得那是孩子在告訴父母，她正在為他們那無盡的爭吵煎熬。這些話比治療師的千言萬言來得有效。

也有孩子說，她印象最深的，是看到繪本中兩姐弟寫給父母的那封信。尤其是其中一點：「如果我選擇了跟隨某一方，不要把這當作是個人的勝利，否則我們無法選擇。」這孩子也是面對選擇跟從父親移居海外還是留在母親身旁。她一時說跟母親，一時又說跟父親。人人都說她三心兩意，只有她知道，無論選了哪一方，都有受傷的一方。

有個小男孩，在父母離婚時，知道母親傷心，盡量壓制自己的情緒，一個很窩心的孩子。但是六年後，他卻成為一個情緒失控的病人，被送入精神病院住了一段長時間。我總想，我們在哪裏失誤了？

問題並不在離婚本身，而是當父母分手時，父母和孩子都會產生各種心態與行為。離婚只是法律上的定義，很多沒有離異卻被孩子形容為「比室友也不如」的父母，孩子的感受也不見得比他們真正離婚好過。

孩子天生需要父母為他們遮風擋雨。當父母自身不保時，就很難照顧到孩子的情緒需要。反而孩子對父母的情緒特別敏感，你不必用語言表達，他也會知道。這就是所謂不安全的依附感 （insecure attachment ），父母的焦慮往往成為孩子的不安全感。孩童時代與父母的唇齒相依，奠定了我們長大後與別人相處的模式。這些道理不難瞭解，但是瞭解並不一定可以解決眼前問題。

我沒有結論，卻有一些看法：

1. 我們的大社會文化，總是追求快樂，遇到傷心事，也希望盡快走岀低潮，根本沒有機會讓自己真正面對五臟六腑在淌血。

2. 對孩子尤其如是，我們常以為離婚是大人的事，盡量不要牽涉他們。希望幾句好話就可以把他們安頓。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女孩對我們說：「不單父母如此，專家也是一樣，用一塊膠布草草貼在傷口上，就以為完事。」那女孩後來自殺了，我總覺得自己有份殺了她。

如何為家庭療傷？ 對我來說，必須從糾正這些基本概念開始。

我會特別關注孩子的情懷，不但留心聽他的表達，還會量度他們的生理反應，並且把他們的聲音放大，尤其讓父母聽見。從而為父母與孩子發動一個對話的平台。有了深切的接觸和交流，才有空間建立新的可能性。

這本書並不是心靈雞湯，也没有告訴你怎樣快捷解決問題，它甚至不會讓你看了覺得好受。我只是收集了當婚姻破裂時，夫妻所經歷的前因後果，那種失落、徬徨、忿怒與不甘心，這都是正常反應。處身大地震，又哪有毫無情緒反應的可能？除非是嚇呆了。而孩子，此時也是與你一樣不知所措。其實那時說什麼都沒有大分別，因為孩子也需要時間去沉澱。

在過去數十年間，業界一直在追尋「好離婚」這個概念。我早期也是這樣想，但是這項工作改變了我的看法。不是我不相信有好的離婚，事實上很多夫妻在離婚後，都能夠做成功的父母，甚至是好朋友。這些父母不需要我們來提醒，他們知道好來好散互相尊重的文明人法規，他們沒有恨。而那些有恨的父母，你怎樣提倡好離婚都沒有用。因為他們仍被強烈的情緒所掌控，長期陷在一個有理說不清的相互衝擊狀態。最讓人痛心的是，這些怨恨會在分手後多年仍然

繼續，成為一輩子的不幸，孩子也逃不了。

知道自己心中有恨，知道仍不能與前任呼吸同一室的空氣，在咬牙切齒之餘，我希望他們聽到孩子在哭泣：「不要吵，不要爭，夠了，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