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別低估「邊界」的重要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應李錦記家族基金的資助，亞洲家庭治療學院每年都要主辦一個知識交流的工作坊。今年我們特定的主題是三代家庭的前因後果。

談起家庭關係，大部分人都會想到親情和愛，但是親情和愛都是最容易產生糾纏的東西。家庭是一個系統，我們的語言不可能只集中在情緒，系統是靠邊界、位置和不同角色的時空所組成。出現問題時，也需要增強我們對系統操作的意識。

有人說：邊界是西方人的概念，我們的文化沒有邊界感。

其實每個民族，都有自己的邊界感，古老的文化尤其如此。儒家思想，就是邊界分明，由一個國家以至一個家庭上上下下都是角色清楚，界線分明。

同樣道理，西方的家庭也往往因為界線混亂而弄到天下大亂。最明顯的例子莫如現代的英國皇室。YouTube 上滿是這個家庭的八卦新聞，這也是我的最佳娛樂，發生在這個大家庭的事故，幾乎引證了跨代家庭的所有理論。

上一代沒有解決的問題，往往會反映在後一代甚至後數代人的身上。二十多年前戴安娜王妃與查爾斯王子的婚變，不久她就車禍死亡，當時那鬼哭神嚎的恩怨情仇，全球都為之震動。兩個小王子跟在棺木後的送行，已經成為一代人的集體回憶。

三十年後，小三成為王后，身處高位，在上一代這是無法想像的。記得他們的伯父愛德華嗎？為了愛上一個離婚女子，就得放棄江山。查爾斯可順利得多，又得江山又有美人（雖然連他自己的父親也懷疑他有毛病，放棄女神一般的妻子而找個女巫一般的情人）。正在得意之餘，小兒子哈利王子卻隨着老婆脱離皇室，一面宣布獨立，一面又以攻擊皇室為榮。用暢銷書和長篇電視製作，把皇室弄得天翻地覆，為他的母親報盡了仇。

皇室迎娶戴安娜，原想找個生王子的工具，沒想孩子長大了也會成為為母親復仇的工具。不幸的是他自己也變成自我流放。

兩個王子的妻子，都以戴安娜的形象為形象。怪不得古今中外的大家族，都要仔細選擇媳婦。英國皇室每娶一次媳婦，都被稱為世紀大事，天合之作。但是不管如何精心細選，幾乎每次有新媳婦入門，都會帶來大風暴，打破辛苦經營的風光門面。

戴妃的事件尤為諷刺。從背景來說，她應是最適合的皇妃人選。容顏出眾，家境顯赫，正為找到白馬皇子而滿懷憧憬，沒想在婚禮之夜就發現丈夫心中另有所屬。一句「這婚姻內存有三個人，有點擠」，就道出了十多年婚姻生活的辛酸。她患過厭食、暴食、憂鬱，受到全世界的愛戴，就是沒有獲得丈夫的愛。每個人都說她過於情緒化，沒有人責怪這是皇室有份造成。

她去世時，民眾稱她為「人民心中的皇后」。在她的住所前放滿鮮花，查爾斯和他的小三都不敢露面，小三卡蜜拉更是忍辱負重，低調面對，用了二十多年重新打造自己的形象。等到她的婆婆女皇伊莉莎白去世，以為可以吐氣揚眉。把過去加在身上的束縛都可以丟下，直接稱自己為皇后。誰知道等了七十年才上位的皇帝，三年後就得到絕症，逼着把權力交給皇儲威廉皇子，卡蜜拉卻怎樣也不肯讓位。她說：「我那麼多年的犧牲，怎麼一點都不被接納？」

她要求的就是在新的朝代裡，繼續維持她的權力，最好垂簾聽政。威廉已經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表面上不似弟弟衝動，但是自小就答應悲哀的母親長大後會為她平反，他哪有容納卡蜜拉的可能？

所有前人遺留下來千愁萬恨，都在此時重新聚焦在新的糾結上。查爾斯病得不輕，夾在兒子與妻子之間，一個說：「如果你愛我，就不會把我丟下無權無力！」一個說：「如果你愛我，就不會為我將來的皇位留下如此一檔爛攤子。」查爾斯出名避免矛盾，老想向民眾表現自己有能力把兒子和新妻子都安置妥善，但是他愈是兩邊討好，愈是兩邊不討好。卡蜜拉要爭取的，就是寫入皇室憲法，查爾斯士死後，她仍有權管制新皇的各種決定；而威廉一旦接受，就會處處受制，一上任就要被後媽牽着鼻子走，他哪有答應的可能？

這個時候，是最需要建立邊界的時候，也是最沒有邊界的時候。

試想想，卡蜜拉嫁給國王，共享皇位的榮華，是這個位置所擬定的。但是位置改變了，她仍要爭取對下一任的影響，就真的有點越界了。最有趣的是，卡蜜拉深信自己要給皇室帶來時代感。她與查爾斯都是二婚，重組家庭，就是兩個家庭合組成一，雙方子女都要平等處理。如此一來，她與前夫所生的一對兒女，也要成為皇室成員，而重視血統純正的古老皇家，又怎會容易妥協。連前女皇在遺囑上，都寫明卡蜜拉可以享用皇家物業，卻不能擁有，免得落入她的後人手上。

皇室能否生存，全看它如何處理這種結構性的矛盾，而重新建立界線，也是它解決危機的必要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