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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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c 23,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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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青生命的消失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這個十七歲的青年人,患了憂鬱症,不停入住醫院。她說是用自己的病,去把疏離的父母拉攏起來的。那麼,是否父母必先改善關係,讓孩子不必用發病來維持他們;還是女兒先要放棄發病,因為萬一父母改變不了,孩子都永不復元嗎?
這些問題沒有一定的答案,父母希望孩子改變,孩子卻希望父母改變。這種交談十分艱難,過程往往充滿張力,誰都希望對方先改變,對自己的改變就避而不提。
我問女兒:「如果父母的關係不能改善,你會怎辦?」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他們不改善,我就跳樓去!」
這麽一句話,把本來態度上有所緩和的父母又再僵化起來。尤其是父親,愛女心切,臉色都變了,立即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好在她的主診醫生問她說:「你是說真的嗎?還是因為生氣才這樣說?」女兒也覺得事態嚴重,趕快改口:「是生氣才說。」
孩子要尋死,是一個誰都不能掉以輕心的問題。因為即使不是真的有意,在忙亂中也有可能出意外,造成悲劇。但是並不是說因此我們就必須立即有所行動,除非緊張關頭,例如孩子已經打開窗門打算跳下,否則最好還是保持冷靜,切忌過分情緒反應。這些道理不難瞭解,做起來就不是那麼容易。尤其是父母,聽到自己的孩子要死,哪有不焦急的可能。
有時即使專業人士也手足無措。有個青年人告訴我們,她曾經告訴學校的治療師自己有自殺念頭,學校就趕忙把她送入精神病院,她氣壞了,說:「從此就不再相信任何人!」
她告訴我們,是因為她發覺自己的妹妹也在重覆她的舊路,特別來提醒我們要小心處理,千萬不要愈幫愈忙,弄巧反拙。
有位傷心的父親也這樣告訴我們:「我兒子對社工說不想活了,結果就被送入院。孩子反抗,就被縛在床上三日三夜,也輪候不到見精神科醫生。結果我們自己安排見私家醫生,才可以把他從醫院領出來。從此他就完全拒絕與家人談話。」
我們沒有見到這只有十三歲的青少年,因為他再也不相信任何說要幫他的人。但是從家人的描述中,可以想像他的忿怒有多深。據說他與父親的關係本來就充滿矛盾,經過這次被捉入院的打擊,他與家人更是勢不兩立。其實父親也很無辜,並非他把兒子送入醫院的,而且他也很同情兒子的經歷。但是對孩子來說,父母沒有及時保護他,就已經讓他本來就脆弱的心態變得更加執着。
處理青年人的自殺問題,專業人士也是戰戰兢兢。記得一位社工說過:「我也不想辜負孩子的信任,但是學校有一定的程序必須遵守,如果沒有及時行動,萬一真的出事就後悔莫及了。」
其實無論多小心,青年人真的要自殺起來,是防不勝防的。但是即使防不勝防,也要防。很多吵着要死的孩子,很多時都是一時氣忿,真的打算尋死的孩子,往往不動聲色。最糟糕的是他們在先前也沒有想到要死,只是一時衝動的失控,造成千古之恨。很多人以為孩子自殺是因為受不了外來的壓力,但是我在工作上見到大多數的案例,都與家庭糾紛有關,或是在覺在被長輩辱駡之下,氣憤難平,用毀滅自己來洩恨。
多年前,我也目睹一個孩子告訴她的父母:「你們再在我面前吵架,我就死在你眼前!」 當時父母也嚇得立即同意改善關係。但是過了不久,她的輔導員傳來消息,女孩真的自殺了。據報是父母在吵大架時,她一聲不響從陽台跳了下去。
輔導員十分內疚,覺得自己沒有好好跟進。但是我相信最內疚的應該是孩子的父母。當然我們絕對不能對父母說:「早就告訴你會這樣」。只能遠遠地哀悼一個寶貴生命的消失。
我也見到有些治療師,因為工作對象的自殺而消沉,甚至放棄工作。
最讓我心痛的,也是一個少女的死亡。這少女本來就有多次自殺的經歷。她與母親難分難解,也矛盾重重,她說:「只有死,才有可能脫離她!」
這少女在家人前像個脆弱的小女孩,捲縮在角落,毫無精力。我們安排她在一個青年人的小組,看着她漸漸地變成一個充滿陽光的青年人,很有幽默感,也很受其他組員歡迎,我們也很高興。正安排她與幾個組員主辦一個為醫務人員而設的工作坊,分享病人的心聲。她們也準備得興高采烈。沒想突然接到她母親來電,說她出席不了,因為前一天跳橋死了。
我呆了很久,一時無法想起是她,以為聽錯了。一個充滿生命力的青年人,在她笑得最燦爛的時段,突然毫無蹤跡地消失了!我也充滿自疚,怎麼沒有及早察覺?我們關係不好嗎,為什麼在困擾時不來找我們?
一千個問題湧上心頭,相信每個年青生命的毁滅,都會給我們帶來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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