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榕專欄

爸媽你們愛我，卻不愛對方

作者: 李維榕博士

原⽂刊載於信報財經新聞專欄<故事從家開始>

攝影：阿執司

這十四歲的女兒對父母說：「我知道你們都愛我，就是愛大家愛得不夠！」

前幾天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人，也是這樣對父母說：「你們只關心我，就是不夠關心對方！」

類似的話，我在不同場合聽到不同年齡的孩子都說過。那麼這是否屬實？父母又是怎樣回答的呢？是否屬實有待探討，但很多父母聽了都會否認有這麽一回事。最典型的回應是：「沒有呀，我們如果不愛大家，又怎會那麼多年都沒有分開？」最常見的回應是：「這是大人的事，孩子別管。」

孩子與父母的溝通，往往就卡住在這裡。對孩子來說，父母關係的安危，是成長的關鍵。因為人類不比其他動物，誕下不久就可以自行照顧。孩子從出生到獨立，起碼要十年八年，萬一父母不能為孩子提供那麽久的成長環境，孩子就要面臨危機，所以他們對父母的關係必然敏感。

因此，如果夫妻真的不和，怎論你怎樣解釋，都逃不過孩子的慧眼，你愈否認，他只會愈生疑。孩子的本性，就是希望父母關係和諧，才感到安全。這並非叫你在孩子面前扮恩愛，而是你內心的掙扎、那種故作無事的強顏歡笑，長期所造成的氛圍，才是造成孩子焦慮的因素，總是擔心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那麼父母應該怎辦？其實也很簡單，好好處理彼此之間的分歧，才是最讓孩子安心的辦法。這樣做的好處，就是不必大篇讓人抗拒的道理，而是坐言起行，用以身作則的方式面對問題。讓孩子明白，人的關係是會有摩擦的，但是並不等於因此就撇了一肚子怨氣，弄到人人自危。即使情況險峻，父母也可以冷靜及成熟地修復，千萬不要讓孩子有理由証實他們常常提出的一個反饋：「父母都說為了我們好，其實根本沒有想過我們。」

夫妻之間的瓜葛往往都不是什麼大問題。很多孩子、尤其男孩子，都認為父親對母親不夠體貼。其實妻子的不滿大多是芝麻綠豆的小事，大意的丈夫也許真的沒有察覺，但是小問題沒有解決，加起來就會成為長久的心結。當我拿起這個家庭現象與父母一起思量時，母親往往都會坦白承認，老公真的對孩子比對自己貼心。一位母親表白，丈夫做了炒魚片去醫院探望女兒和陪院的她，她才吃了一片，老公就說：「別多吃，是留給女兒的。」另外一位母親也說：「他煮了魚，兒子躲在房中不出來吃，他就把魚收起來等孩子，我們隨便吃些別的就成。他從來不會想，兒子不吃我也要吃的呀。」不知何故，說的都是魚，也許魚是代表貴重的食物，只留給心上人。聽來好像母親與孩子爭寵，但是母親這種感覺是很正常的。每個妻子，都需要丈夫的呵寒問暖。如果只有母親而沒有妻子的角色，她自然就會從孩子身上找安慰。而孩子就會自動補上父親的位置，這是造成孩子不離家的一個很大理由。

奇怪的是，丈夫聽了妻子的話，他的回應是：「你想吃魚怎麽自己不說？」妻子已經說得清楚，丈夫為何不趁機回答：「對不起呀，忘記了你的一份，下次一定記得。」也許事情就解決了。問題是，丈夫心中一定也積聚了不少怨氣，才會如此不解風情。也許妻子的要求關注，成為一種責怪而缺乏溫柔，就會把丈夫推得更遠。所以說夫妻關係，是一種雙人舞。

當丈夫對妻子的缺乏關注，成為孩子對母親的關注，雙人舞就成為三人舞。青年人下列這段話，就是好寫照：「我知道媽媽愛吃魚，爸爸不知道。因此每次在外吃飯，我都會特別為媽媽叫上一道魚。」

這些來自不同場合不同人士的話，說的是同一個故事：很多父母的確愛孩子比愛對方多。而痴心的孩子，就會不知不覺地取代了父親，成為母親的伴，很多父親就莫明其妙地成了邊緣人。他們不知道，在這種局勢下，不論你怎樣努力爭取孩子，都不會成功，因為孩子只會忠心於媽媽。

最讓人不安的是，當一個青年人告訴我們：「我與母親比起父親來更像情人，太噁心了！」是很噁心，但你也可以理解為這是孩子向父親求救，他是說：「爸爸快來救我，快快取回你的位置，讓我不必擔起你的角色。」

在這時候，父親的回應至為重要，最理想的回答是：「好的，孩子！她是我的老婆，我會設法把她爭取回來！」最糟的是大條道理向孩子說教，以及乘機教老婆。

想親近孩子，就必須親近母親，這是一種家庭倫理，也是一個家庭邏輯。像這個孩子對她父親說的：「你拉着媽媽，媽媽拉着我，我們就會輕輕鬆鬆地上路。你們都拉着我，又不拉對方，我就拉得很辛苦，因為你兩個人加起來太重了。」